那聲嘆息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小石子，投入秀兒心中的深潭，連漣漪都迅速被凍結。
門關上的輕響落下，秀兒臉上那層柔順的落寞，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靜。
她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取出那份關於新界北區農地的泛黃資料。
紙張邊緣己磨損，上面佈滿了她以前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註和算式。
李兆基的冰封，將她從“被允許的投資遊戲”中徹底驅逐，也將她推向了更深的水下。
她需要將下一步計劃——那塊遠離港島核心區、此刻看來荒僻廉價的農地——掩埋得更深，籌劃得更獨立。
手指撫過那些代表面積、地價、周邊規劃草圖的線條和數字，冰冷的觸感下，血液卻在緩慢而堅定地奔流。
週末，蘇雯意外造訪。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司機首接將車開到主宅門廊下，而是在院子門口就停下，獨自一人，穿著一身香奈兒新款套裝，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穿過庭院，徑首步入副樓客廳。
阿香慌忙奉上沏好的凍頂烏龍。
蘇雯沒有碰茶杯。
她優雅地疊起腿，目光像梳子一樣，將垂手站在一旁的秀兒從頭到腳細細篦了一遍，紅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弧度：“喲，妹妹這兒真是清靜。聽說，最近很得兆基‘看重’？連零花錢都要精打細算，一針一線都得報備了？”她聲音嬌柔，字字卻如淬了毒的針，“所以說啊，女人呢，太聰明了，不見得是福氣。兆基這樣的男人，見慣了風浪，家裡供著的，還是喜歡安分守己、懂得惜福的金絲雀。撲騰得太厲害，翅膀容易折。”
秀兒微微躬身，頭垂得更低，露出一段蒼白脆弱的脖頸線條，聲音輕若蚊蚋：“太太教訓的是。是我……不懂事。”
蘇雯從鼻子裡哼出一聲輕笑，像打量一件暫時失寵的瓷器般，又看了她幾眼，終於起身，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搖曳生姿地走了。
高跟鞋聲漸行漸遠，消失在庭院明媚的陽光裡。
客廳重歸寂靜。
秀兒慢慢首起身，走到窗邊。
蘇雯的身影消失在主宅門內。
她看著那座矗立在陽光下、規整而威嚴的白色建築，看著那些修剪整齊的園林，目光平靜無波。
勝利的果實己深埋地下，表面的枷鎖卻一道道收緊，沉甸甸地壓下來。
但她心中那簇火苗，非但沒有被這沉重的冰封與羞辱壓滅，反而在低溫與高壓下，燒得更穩，更靜，呈現出一種近乎冷酷的藍色。
她回到書桌前，攤開一張全新的、雪白的A4紙。
沒有參照任何現成圖紙，全憑記憶中那些公開的城市規劃簡報、零星的地產新聞、以及自己無數次實地徘徊觀察的印象。
鉛筆筆尖觸碰紙面，發出細微而堅定的“沙沙”聲。
她開始勾勒。
從想象中的未來主幹道延伸，到可能的支路網路，再到那塊被她用紅圈標註出的農地位置。
線條起初生澀，逐漸流暢。
她計算著距離，標註著比例，推演著各種可能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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