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她確實想了許久。
但想的不是如何低頭，而是如何在這片被刻意“冰封”的土地裡，更深地紮根。
李兆基踏入副樓的頻率變得規律，卻也更加疏離。
每週總有一兩次，他會帶著祥叔，面無表情地過來用飯。
長長的餐桌兩端，他與她隔著一整片光潔的、能映出人影的漆面。
傭人無聲上菜，銀質餐具偶爾輕碰，發出細微的、冷硬的聲響。
他幾乎不看她，目光落在報紙或遠處的某一點，咀嚼的動作都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精準。
她則更安靜，連呼吸都放得輕緩，佈菜、盛湯，動作比以往更柔順妥帖，彷彿真是一個沒有思想的精緻擺件。
只是那柔順裡，淬了冰。
她將所有心力，都澆灌在這座副樓上。
每日親自核對選單，檢查房間的每一處角落，連窗簾褶皺的角度都要與陽光照射的弧度相配。
她遞給祥叔的月度賬目，清晰得像印刷出來的報表，分毫不差，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有據可查。
這種極致的、近乎偏執的“盡責”，是一種沉默的宣言：她仍是這籠中最稱職、最守規矩的那隻雀，完美得挑不出一絲錯處。
春嬸成了唯一的裂縫。
藉著採買和“閒話家常”，資訊在茶餐廳嘈雜的人聲與碗碟碰撞聲裡，以最原始的口耳相傳方式流動。
北區那塊農地的業主，是個盼著移民套現的老伯，開價比市價略高，但並非不可談。
秀兒的指示清晰而冷酷：繼續磨，用“海外華僑落葉歸根”的故事包裝，每次只讓少許價，姿態要誠懇，出手要謹慎。
所有接觸，必須在冒著白煙的茶壺和油膩的桌面間進行，不留片紙。
生活變成了一潭表面無波的死水，唯有水下，她自己的脈搏在固執地跳動。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
秀兒正和阿香在副樓前的小花園裡，指揮園丁修剪一叢過於張狂的杜鵑。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月白色棉布旗袍，頭髮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頰邊。
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親自剪去幾根病弱的枝條，側影浸在暖金色的光線裡，專注得彷彿那枝椏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引擎聲由遠及近，是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
車子並未像往常一樣首駛主宅門廊，而是在通往副樓花園的岔路口，微不可察地緩了一瞬。
秀兒恰好首起身，抬手將一縷滑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目光無意識地抬起，與後車窗內那雙深邃的眼，撞個正著。
沒有波瀾，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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