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在秀兒心裡轉了一圈，便沉沉壓了下去。
她沒開燈，在黑暗裡又坐了片刻，首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漸漸麻木，才扶著牆慢慢站起來，將那幾盒沉重的“福氣”挪到不起眼的牆角，像搬開幾塊壓心的石頭。
第二天，她眼底果然帶著一抹淡青，襯著那張素淨的臉，更顯柔弱。
阿英端早飯進來時，多看了兩眼，欲言又止。
“阿英姐，”秀兒用勺子慢慢攪著碗裡的白粥，聲音帶著點沙啞，“我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頭也昏沉沉的。聽說街市那頭有家老字號藥鋪，賣的寧神藥材不錯，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
阿英立刻點頭：“好，我去跟祥叔說一聲。”
祥叔沒多問，只讓司機備車，送她們到中環街市附近。
下車前，他隔著車窗，目光平平地掃過秀兒：“秀兒小姐早去早回，午飯前回來就好。”話裡聽不出情緒，卻像一根無形的線，拴在腳踝上。
街市人聲鼎沸，魚腥味、燒臘的油香、爛菜葉的潮氣混成一股熱烘烘的洪流。
秀兒挽著阿英的手臂，腳步虛浮地穿過擁擠的攤檔，買了兩包菊花和一包茯苓，又在一個賣涼果的鋪子前停了停。
她的目光，卻像不經意掠過水麵的蜻蜓，落在街角一個收舊書、賣雜刊的小攤上。
攤主是個乾瘦老頭，正打著瞌睡。
攤子上堆滿泛黃的舊雜誌、過期的馬經、捲了邊的武俠小說。
秀兒鬆開阿英的手，慢慢踱過去，蹲下身，假裝翻看那些蒙塵的書頁。
“阿伯，”她聲音壓得低低的，指尖拂過一本《家庭醫藥常識》的封面，狀似隨意，“有沒有……醫書？正經點的，特別是……給婦人家看的那種。”
老頭掀起眼皮，渾濁的眼珠打量了她一下，見是個穿著棉衫、神情怯怯的年輕女子，便懶洋洋搖頭：“冇啊，小姐。我呢度只有馬經同小說，醫書邊度會有喔。”
秀兒眼底掠過一絲失望，正要起身，旁邊蹲著抽菸的一個男人忽然抬起頭。
他約莫三十歲，瘦削，眼窩深，顴骨高，嘴角叼著半截煙，煙霧燻得他眯起一隻眼。
目光像把小鉤子，在秀兒臉上、身上不輕不重地颳了一圈，最後停在她手裡那兩包藥材上。
他沒說話，只是吐出一口長長的菸圈，又低下頭，繼續翻手裡一本破破爛爛的《龍虎豹》。
秀兒心臟漏跳一拍。
她記下那人左眉尾一顆顯眼的黑痣，和他夾著煙的、指節粗大且帶著陳舊墨漬的手指，沒再多問，拉著阿英起身。
“沒有就算了，”她對阿英輕聲說，“再去別處看看。”
阿英只當她真是為失眠煩憂，陪著她又走了幾家藥鋪，買了些安神補腦的藥材。
回去的車上，秀兒靠著車窗，看著街景飛掠，心裡那張模糊的臉，漸漸和“黑仔明”這個名字對上了號——這是她平日從傭人們壓低嗓門的閒談裡，偶然聽到的隻言片語，據說專在深水埗、旺角一帶，走些見不得光的“偏門”。
隔天下午，她沒讓阿英跟著。
“昨天買的菊花好像不太夠，我想去榮記買幾個蛋撻，順路再去街市看看。”她對阿英說，語氣自然，“很快就回來。”
祥叔在院子裡修剪盆栽，聞言抬了抬眼，沒阻攔，只“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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