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氳的熱氣很快散去，窗外晴空只是假象，低垂的雲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翻滾，從海的方向湧來，帶著鹹腥潮溼的風。
秀兒收回目光，轉身拿起燉盅，小口喝著甜膩的燕窩，舌尖卻品不出絲毫滋味。
行動必須暫停。這個念頭冰冷而清晰。
她不能用副樓的電話，那部米黃色的機器此刻在她眼裡，己是帶著監聽耳目的活物。
次日清晨，她照例去主宅請安，在花園“偶遇”了提著菜籃、正要出門的春嬸。
幾句關於天氣和食材的尋常寒暄後，秀兒的手輕輕拂過春嬸的籃子邊緣，一卷極小的、用橡皮筋箍住的紙卷，便悄無聲息地落入籃中那把青菜的葉梗之間。
“春嬸，今日風大，早些回來。”秀兒聲音溫軟，像在關心天氣。
春嬸渾濁的眼珠動了動，佈滿皺紋的手穩穩扶住籃子，點了點頭，佝僂的背影便消失在蜿蜒向下的山道盡頭。
紙條上只有六個字，用鉛筆重重描過：暫停，勿聯，風緊。
她相信馮永發能懂。
那個在股市風浪裡打滾的經紀，對“風聲”有著獵犬般的敏銳。
果然，此後數日，副樓那部電話再未響起過他的專屬鈴聲，安靜得彷彿從未存在過這條線。
祥叔的“關心”則來得更加頻繁而自然。
“林姑娘，先生說您那篇關於零售業成本控制的結業論文寫得紮實，有空不妨也幫我看看主宅採買的賬目，人老了，腦子轉不動了。”
“林姑娘，副樓這電話線路有些老化了，總檯那邊說，下個月要併入主宅匯流排，統一管理，也免得您有事找不到人。”
他說話時總是微微躬著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屬於老管家的恭謹笑容。
但那話語裡的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探針，輕輕刮擦著她的邊界。
秀兒每次都認真聽著，眼眸微垂，顯得全神貫注，然後柔聲應答：“都聽祥叔安排。”“能幫上忙是我的福氣。”“麻煩祥叔費心了。”
她將“安分”二字演繹到極致。
白天的時間幾乎全泡在副樓那間小書房，要麼核對春嬸報上來的、細到一根蔥價錢的流水賬，要麼對著商業課程的教材逐字逐句啃讀，寫那篇註定不會被外人看見的論文。
她甚至主動找祥叔要了副樓近半年的水電、維護開支記錄，拉著春嬸和阿香，畫了張更節省的採購路線和時間規劃圖，興沖沖拿去給祥叔過目。
“祥叔，您看，這樣改，每月大概能省下五十塊左右。蚊子腿也是肉，省下來給阿香她們添點布料做衫也好。”
祥叔接過那畫得清晰明瞭、甚至標註了菜市場哪個攤位在特定時間段會打折的示意圖，抬起眼，深深看了秀兒一眼。
那眼神里有些審視，有些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對這種“雞毛蒜皮”上頭的困惑。
他最終點了點頭：“林姑娘有心了。我這就吩咐下去。”
秀兒的笑意溫順無害。
她知道，在祥叔眼中，一個沉迷於柴米油鹽計算、為省下幾十塊錢雀躍的外室，遠比一個對股市、地契念念不忘的“金絲雀”安全得多。
颱風“愛倫”的預警，在一個悶熱的午後升級為八號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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