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叔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平穩如常，聽不出任何情緒：“先生讓您，好好休息。”
腳步聲漸漸遠去。
秀兒在黑暗中睜著眼，首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指尖有些發涼，她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拳。
好好休息。
這西個字在此刻，比任何嚴厲的質問都更讓人心頭髮沉。
第二天清晨，秀兒挑了件最素淨的淺灰色旗袍，長髮仔細綰成低髻，臉上只薄施脂粉。
鏡中的女子眉眼溫順，眼神卻像深潭，沉靜之下暗流湧動。
她最後看了一眼梳妝檯，紫檀木盒裡的青花茶杯幽光流轉，像是無聲的監考官。
賬房在主宅側翼，穿過花園時，晨露打溼了石徑，空氣裡有草木清冽的呼吸。
秀兒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冰涼的石板上，發出輕微而規律的聲響。
祥叔候在賬房門口，替她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柚木門。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三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深色木質賬冊櫃，密密麻麻的銅製標籤牌反射著冷光。
正中一張巨大的酸枝木辦公桌，桌面光可鑑人，只擺著一套紫砂茶具、一個黃銅檯燈，以及……攤開的幾本冊子。
李兆基坐在桌後，沒穿西裝外套，只著白襯衫和馬甲，正用一把精緻的銀色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蘋果。
果皮連綿不斷地垂落，薄而均勻，像一條橙色的緞帶。
聽見門響，他眼皮也沒抬：“坐。”
秀兒依言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椅背硬挺，坐墊冰涼。
房間裡瀰漫著蘋果清甜的香氣，混合著陳年紙張和木質傢俱沉穩的氣味。
刀鋒刮過果肉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李兆基削完最後一圈，將完整的果皮扔進紙簍，用小刀切下一小塊白嫩的果肉，卻沒有吃，而是用刀尖扎著，抬眼看向秀兒。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從她精心打扮卻刻意保守的裝束，掃到她平靜無波的臉，最後落在她規矩放在膝上的雙手。
“賬做得不錯。”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祥叔說，你很用心，連茶葉調撥的疏漏都揪出來了。”
“是先生和祥叔教導，我照著規矩學罷了。”秀兒微微垂首，聲音輕柔。
李兆基笑了笑，那笑意沒達眼底。
他放下小刀，拿起桌上最上面一本冊子，推到桌子邊緣，正是秀兒交上去的那份稽核報告。
“用心是好事。”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沿，目光鎖住她，“用心到……連《星島日報》三年前的廣告價目都能翻出來當依據？”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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