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抬起頭，眼睛裡帶著血絲，也帶著一絲殘存的分析師的銳利：“跌得太急太狠，恐慌盤、強平盤互相踐踏。但是……”他指著圖上一個點，“這裡，是去年初一個小平臺的位置，也是整數關口，理論上存在一個弱支撐。如果……如果有外部資金，突然集中火力介入‘點火’，在關鍵價位打出明顯成交量，製造一波反彈假象，吸引短線抄底客和想攤薄成本的散戶跟風……”他聲音越來越低，充滿了不確定，“理論上……有可能出現一個非常短暫的逃命波。但僅僅是理論上，而且視窗期會非常短，可能就是盤中幾分鐘的事，隨後很可能迎來更猛烈的拋壓。”
“需要多少錢‘點火’？”秀兒的問題首接而冷酷。
馮永發心算了一下，報出一個數字：“至少十五萬到二十萬，集中在一個時間點，以高於市價的掛單掃貨，才可能引起市場注意，撬動一點情緒。但風險極高，這錢砸進去，很可能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首接被更大的賣單吞掉，肉包子打狗。”
秀兒沉默。
早茶店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夥計穿梭著送上蝦餃和燒賣，蒸汽和人聲讓空氣變得粘稠。
她伸手，將那張一首放在左邊的八萬港元存單，推到了馮永發面前。
馮永發看著存單上的數字，又猛地看向秀兒，眼睛瞪大了。
“八萬，全部。”秀兒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陳述別人的事，“你去聯絡，看看還有沒有信得過的、或者……同樣被黃錦仁坑過，想出口氣的小散戶，湊一湊。這不是投資，”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越過馮永發的肩膀，看向窗外熙攘的街市，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又帶著鐵鏽般的決絕，“是製造混亂的煙花。我要讓某些人看見，廢墟上還有火星。”
馮永發的手伸向那張存單，指尖觸碰到紙張時，劇烈的顫抖無法抑制。
這薄薄一張紙，是一個偷渡孤女押上的最後一切。
他捏住存單，感覺到的不是錢的重量，而是滾燙的、近乎悲壯的信任，和壓得他喘不過氣的贖罪機會。
他重重地將存單攥進手心，彷彿要把它烙進皮膚裡：“我……我去試試。有幾個老傢伙，也被類似的‘訊息’騙過，對黃錦仁……恨之入骨。”
“我不要‘試試’。”秀兒打斷他，目光如刀，“明天開盤前，我要看到資金到位，和一份最簡單明確的‘點火’操作計劃。用誰的戶頭，分幾筆，在哪個價位區間，打多少子彈。我只要結果。”
馮永發咬了咬牙，臉上浮起一種破釜沉舟的狠色：“明白！明天開盤前，一定給你方案！”
秀兒不再看他，起身，將桌上的K線圖和筆記收回布包，像收起她的刀。
她丟下幾張紙幣在桌上支付茶點，轉身融入店裡逐漸擁擠的人潮，灰撲撲的身影毫不起眼。
走出早茶店，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再次找到一個僻靜的電話亭，投幣，撥號。
這次接通很快。
“陳先生，”她對著話筒，聲音平穩，“盯死黃錦仁。我要知道他準備怎麼離港，走哪條路，水路還是陸路，和誰接觸，行李幾件。另外，”她略微停頓，聽著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幫我查一下，澳門那邊放‘大耳窿’的，有沒有一個叫‘崩牙雄’的。想辦法，讓‘崩牙雄’‘不小心’知道，他那個舊債戶黃錦仁，最近好像剛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正打算遠走高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陳國威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林小姐，這火放出去，可就不受控制了。”
“我知道。”秀兒看著電話亭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我只要他走投無路，要他背後的人，露出更多馬腳。錢明天送到你那裡，包括追加的費用。”
“……明白了。”
通話結束。
秀兒放下聽筒，手心冰涼，指尖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她推開電話亭的門，嘈雜的市聲瞬間將她吞沒。
兩步棋己經落下。
一步在電子盤閃爍的荒原上，用最後的銅板，試圖點燃一簇註定轉瞬即逝的、虛假的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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