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聽筒裡只剩下規律的忙音。
陳國威在那頭會不會罵她催命，秀兒不在乎。
時間，是她現在最稀缺的資源，也是唯一還能撬動的槓桿。
她放下電話，沒有立刻離開。
窗外的天色正從深藍向魚肚白過渡，香港半山沉睡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主宅的燈火己經熄滅，那頭巨獸暫時收起了獠牙。
而她，這頭在廢墟里蜷縮了一夜的困獸，必須在天亮前，亮出自己磨利的爪。
回到臥室，她沒有絲毫睡意。
那一夜，她像一臺精密卻冰冷的儀器，完成了從情緒泥潭到絕對理性的切換。
憤怒、後怕、屈辱……這些過於奢侈的情緒被強行壓縮，封存進心底最深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靜。
生鏽的齒輪重新咬合，發出艱澀卻堅定的咔噠聲。
天光徹底放亮時，她面前的書桌上，攤開了三樣東西。
左邊，是那張當掉翡翠項鍊換來的、還帶著典當行特有陳舊氣味的八萬港元定期存單。
紙張微微發燙，那是她最後棺材本的實體，冰冷，沉重。
中間，是她手寫的筆記。
密密麻麻，記錄著黃錦仁的每一個電話、每一次“分析”、每一個看似無意提及的名字和專案，時間點精確到分鐘。
字跡從最初的工整，到後來的潦草用力，最後幾頁的筆畫幾乎要劃破紙背，清晰地勾勒出一個獵物是如何一步步被引入陷阱的軌跡。
馮永發的悔恨、陳國威的報告摘要，也被她提煉成關鍵詞，標註在側。
右邊，是一張打印出來的富華地產近期K線圖。
那道斷崖式的綠色瀑布，像一道猙獰的傷疤，烙印在紙上。
每一個下跌的百分比，都曾是她心臟被凌遲的刻度。
但現在，她看著這三樣東西，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荒原般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某種開始緩慢聚合的、堅硬的物質。
她首先拿起了電話。
不是用副樓這部可能被監聽的，而是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撲撲的衣褲，將長髮塞進一頂舊鴨舌帽，像一道影子般溜出副樓，在附近街角找到了一個最嘈雜的報攤旁的公共電話。
她撥通了馮永發的號碼，約他在灣仔一家老字號早茶店見面。
“開門就去，坐最裡面靠廚房的卡座。”她吩咐道，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
早茶店剛開門，夥計睡眼惺忪地擺著碗筷，蒸籠的白色霧氣混著油脂和茶葉的香氣開始瀰漫。
秀兒選的位置幾乎被廚房傳來的鍋鏟碰撞聲和夥計的吆喝聲淹沒，是絕佳的隔音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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