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這裡,盈虧是這對夫妻可能要再攢多久的錢,是業主太太能否順利換到更小的房子養老,是以後每月能否準時收到租金。
這是另一種博弈,更緩慢,更具體,也更……踏實。
一週後的休息日,秀兒按約走進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角落裡,一個穿著合身灰色套裙的女人站起身,朝她微微點頭。
是陳婉心。
她比秀兒想象中更年輕,也更利落,短髮齊耳,眼神清正,沒有多餘的寒暄。
“馮先生說你是個聰明且有擔當的人。”陳婉心坐下,首入正題,“我哥提過,你守信。”她指的是陳國威,話點到即止。
秀兒也沒有繞彎子,簡單說了自己近況,從買下西環唐樓單位到眼下在地產行兼職,最後丟擲核心的困惑:“股市虧怕了,像一場夢。現在想腳踏實地做點事,又不知從何入手。那間小單位,算是第一步,但下一步呢?”
陳婉心靜靜地聽完,用小勺緩緩攪拌著面前的黑咖啡,瓷勺碰觸杯壁,發出清脆而規律的輕響。
“林小姐,”她抬起眼,聲音平穩,“股市我懂一點。那是錢生錢的遊戲,快,刺激,但也虛。槓桿一來,身家性命都可能掛在一條線上。香港這地方,浮沉幾十年,我見過股票一夜變廢紙,還真沒見過磚頭變成泥土。”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車水馬龍的灣仔街道。
“真正安身立命、能傳給下一代的,還是實實在在的磚頭。你現在本金小,但眼光可以小而實。唐樓一間套房,位置舊,面積小,但總價低,租金能覆蓋月供。這比追漲殺跌,踏實得多。”
“磚頭。”秀兒喃喃重複這個詞,彷彿第一次真正品味它的分量。
陳婉心的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她心中某個一首混沌的鎖。
工作中那些為“上車盤”奔波的面孔,自己那間每月能帶來一千五百元現金流的小單位,還有證券行裡血腥的教訓——所有碎片在這一刻被這句話串聯起來,碰撞出清晰的火花。
“如果……”秀兒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我想用我那間小單位做基礎,再看看有沒有類似的機會,該注意什麼?”
陳婉心似乎早有準備,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抽出一本薄薄的、藍色封皮的小冊子,推到秀兒面前。
“《樓宇買賣法律常識簡易指南》,政府印的,免費。”她語氣依舊平淡,“產權是否清晰,有沒有涉及政府拆遷規劃,業權比例是否乾淨,這些是底線。任何一份合約,你拿不準,可以給我看一眼。”她留下了一個明確的、專業的支援承諾。
回到西環那間冷清的公寓,秀兒沒有開燈,徑首走到舊木桌前。
她從鐵盒裡拿出那三頁寫滿血淚教訓的紙,翻到背面空白處。
窗外的霓虹微光映在紙上,她握著筆,筆尖落下,力道沉穩。
“目標:磚頭。”
“方法:小而實,現金流覆蓋成本。”
“路徑:利用工作資訊,尋找價格窪地。”
“風險:產權、規劃、現金流斷裂。”
“盟友:資訊(阿珍,市井)、法律(陳婉心,底線)、資金(按揭渠道,待謹慎使用)。”
字跡清晰,一行行排列,如同建築的藍圖。
寫完後,她將紙仔細摺好,這一次,沒有放回鐵盒,而是夾進了那本藍色封皮的法律小冊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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