灣仔的舊樓底層，正在等待它的第一位兼職文員。
而推開那扇有些滯澀的玻璃門時，林秀兒聞到的是灰塵、舊紙張和隔壁大排檔隱約飄來的炒河粉鑊氣混合的味道。
“安居置業”確實不大。
門面窄，裡頭也就兩間房。
外間擺著兩張舊辦公桌，一部老式轉盤電話，一面牆上釘滿了用圖固定著的房源卡片，密密麻麻，像某種資訊爆炸的抽象畫。
裡間更小，堆著雜物和檔案櫃。
老闆劉啟明是個黑瘦的中年人，話極少，指著外間靠門那張空桌：“林小姐是吧？馮生介紹的。坐。阿珍，帶帶她。”
被點名的女孩立刻從另一張桌子後蹦起來，二十出頭的樣子，圓臉，扎著馬尾，眼睛很亮。
“老闆放心啦！”她聲音清脆，帶著本地女孩特有的爽利，“林小姐，叫我阿珍就得！來來來，先熟悉下我們的‘地盤’！”
阿珍的“熟悉”充滿市井的生動。
她指著牆上的卡片：“喏，紅卡是賣的，藍卡是租的。這套，軒尼詩道，三十幾年樓齡，業主急套現，價格可以談，但你要同客人講明，沒電梯哦，阿婆阿伯爬不動的。還有這套，洛克道，新是新啲，但西斜，夏天下午曬到入屋，開空調都冇用……”她語速飛快，手指在卡片間跳躍，彷彿在彈奏一曲關於磚瓦與價格的急智歌。
電話鈴時不時響起。
阿珍接起來，換上熱情洋溢的語氣：“喂，安居置業！張太啊？繫系系，你上次問嘅灣仔道那個單位，業主話可以再減兩萬！系啊，真系抵到爛啦！你什麼時候過來看看？好，我等你！”
掛掉電話，她衝秀兒眨眨眼：“做到生意，請你喝紅豆冰。”
秀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是攤開的登記簿和一支圓珠筆。
工作確實簡單：將散亂的房源資訊用娟秀的字跡謄抄到正式的簿子上；接聽電話，記下對方需求和聯絡方式；有人上門看房，起身倒杯水，安靜地聽阿珍或老闆介紹。
一切都是外在的，機械的。
但她的感官卻像雷達一樣開啟著。
她聽街坊用夾雜著英文單詞的粵語討論樓價，看穿著襯衫打著領帶的年輕經紀如何引導一對中年夫婦挑剔地檢視洗手間的漏水痕跡，感受著當一筆租約談成時，劉老闆臉上那細微的、肌肉鬆弛般的放鬆。
這裡沒有證券行紅綠數字的癲狂，沒有那種彷彿隔著玻璃罩子的虛幻感。
這裡的一切都黏連著具體的汗水、嘆息、盤算和對一個小小居所的渴望。
工作第三天，阿珍要去“跑盤”，實勘一套待售的舊唐樓單位。
“林小姐，一起啦！學嘢！”
那樓在灣仔更深處的橫街。
樓梯陡而窄，光線昏暗，牆壁斑駁得如同老人皮膚上的斑點，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黴味和各家的飯菜香。
他們爬上西樓，業主太太己經等在門口，是個穿著碎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婦人。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但被收拾得異常乾淨。
水泥地面被反覆擦洗得發亮，舊傢俱擺放整齊，窗臺有一盆小小的綠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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