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落下，將那片繁華，連同山下某個剛剛點亮的、微不足道的窗燈，一同隔絕在外。
日子像浸了水的報紙，字跡暈開，變得模糊而沉重。
1984年的尾巴，寒意比往年來得更早，更刺骨。
《中英聯合宣告》墨跡未乾，其引發的震盪卻像投入深潭的巨石，漣漪終於在這一年年底，擴散成肉眼可見的恐慌潮。
“安居置業”的玻璃門上，哈氣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往日里進進出出、算盤聲電話聲不斷的鋪面，如今靜得能聽見灰塵落下的聲音。
劉啟明老闆對著空空如也的客戶登記冊，己經發了半小時的呆，菸灰缸裡堆滿菸蒂，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笑意的圓臉，此刻只剩下灰敗。
“寒冬啊，”他喃喃自語，不知是說天氣，還是說市道。
阿珍裹著厚厚的毛衣，抱著個熱水袋，像只受驚的兔子，縮在角落的椅子上，嘴裡卻不停歇地播報著最新“噩耗”。
“完啦完啦！隔壁街王太，全家行李都打包好了，飛加拿大的機票就揣在兜裡！她那套中層，開價比上個月低了足足十萬，連個問價的人都沒有！”
“中環更慘！我表哥在那邊寫字樓做清潔，說空了一半都不止，好多公司牌子都悄悄摘了，老闆跑路連招呼都不打。”
“還有還有，北角那邊……”
“好了好了，阿珍，”劉啟明有氣無力地打斷她，“再說下去，我這鋪子明天也得關門大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棄船前的惶然氣息。
彷彿這座被稱作“東方之珠”的城市，一夜之間變成了泰坦尼克，而船上的人，都在爭搶那為數不多的救生艇。
就在這一片愁雲慘淡中，陳婉心一個電話，把秀兒約了出來。
地點在置地廣場附近一家小巧的咖啡館，暖黃的燈光，空氣裡飄著現磨咖啡豆的焦香和烤牛油松餅的甜膩，與街外的蕭瑟彷彿兩個世界。
陳婉心穿著妥帖的羊絨衫，面前擺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神色是慣常的冷靜，甚至比平時更多了幾分篤定。
“恐慌是傳染病，但病源往往是資訊差。”她推了推眼鏡，切入正題，“《聯合宣告》我仔細讀過，白紙黑字，資本主義制度，法律體系，生活方式，五十年不變。中央政府是認真的。這是定心丸，不是催命符。”
她用勺子輕輕攪動咖啡，發出細微的瓷器碰撞聲。
“現在哭著喊著要跑的，要麼是心裡有鬼，怕秋後算賬；要麼是盲從，被流言嚇破了膽；要麼……”她頓了頓，看向秀兒，“是本來根基就不在這裡，心思從未真正留下過。他們的拋售，是恐慌，不是理性判斷。”
秀兒捧著溫熱的咖啡杯，指尖感受著陶瓷傳來的暖意。
陳婉心的話，像一顆石子，精準地投進她這幾日紛亂如麻的心湖。
她沒有說話，只是聽著，咖啡的苦澀在舌尖化開，回甘卻慢慢湧上。
是啊，那些急著賣房套現、拖家帶口離開的人，和她林秀兒，從來就不是一樣的。
他們擁有太多，所以害怕失去。
而她，本就從一無所有中爬出來。
離開咖啡館，冷風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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