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城金絲雀》第85章 腳步(1)

作者:西紅柿寶貝·2個月前

但他那句話的餘音,彷彿還黏在茶樓油膩的空氣裡,沉甸甸地壓在秀兒回程的路上。

她沒有回頭,帆布包裡那份草案的副本稜角分明,抵著她的腰,像一塊沉底的石頭。

第三天了。

趙先生那邊,安靜得像維港深夜的海面,底下暗流洶湧,面上波瀾不驚。

秀兒出租屋裡那臺老舊的轉盤電話機,沉默得像個啞巴。

她整理了三遍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的葉子,擦拭了本就沒什麼灰塵的桌面,把幾份關鍵檔案從包裡拿出來,又放回去。

指尖在粗糙的紙張邊緣摩挲,能感覺到纖維細微的毛刺。

等待,比激烈的爭吵更磨人,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地割著神經。

下午,馮永發滿頭大汗地擠進門,帶進來一股濃重的汗味和煙味。

他沒坐下,先灌了一大杯涼白開,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

“有風聲。”他抹了把嘴,壓低聲音,眼睛瞟向窗外,彷彿隔牆有耳,“我託證券行相熟的經紀仔飲茶,旁敲側擊。趙金水這老狐狸,最近不止在摸我們福滿樓的底。深水埗那邊,還有兩棟舊樓,他也遞了橄欖枝,聽說條件……比開給我們的最初版本,要優厚那麼一丁點。”

陳婉心隨後趕到,聽到這話,細長的眉毛立刻蹙了起來:“分化策略。他廣撒網,看哪邊先繃不住,或者內部先亂。我們之前擔心的內部壓力,現在外部的比較壓力也來了。如果其他樓輕易點頭,我們就會陷入被動。”

丁生最後一個到,手裡拿著幾張寫滿資料的草稿紙,眼鏡片後是熬夜的紅血絲:“林小姐,我又私下問了幾個還在猶豫的街坊。他們看了我們上次發的‘十件事’,道理是懂了,但最揪心的還是兩件事:第一,改造那大半年,拖家帶口搬去哪裡?租金補貼怎麼算,方案裡沒寫死。第二,萬一,我是說萬一,工程像滾雪球一樣超支,我們的共管賬戶錢不夠了,怎麼辦?是不是又要我們追加?”

小小客廳,煙味再度瀰漫。

氣氛比上次在馮永發辦公室更凝重。

上次是分析敵方的陷阱,這次,是壓力從西面八方湧來,考驗著己方尚未完全凝固的陣型。

秀兒坐在窗邊唯一的舊藤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扶手上翹起的藤皮。

沉默在房間裡膨脹,壓得人胸口發悶。

她知道,趙先生的沉默,本身就是一記重拳,砸在他們最脆弱的環節——耐心和團結。

“他不是在等我們慌,”秀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她清了清嗓子,“他是在看我們會不會自己先吵起來,先分裂。張太那樣的人,聽說別家條件‘更好’,會不會更急?劉伯這樣的,會不會更怕?”

“所以我們不能幹等。”她抬起眼,目光依次掃過三人,“等,就輸了。我們要動起來,把籬笆扎得更牢。”

她腦子轉得飛快,前幾日李兆基書房裡聽來的那些商戰碎片,此刻自動拼接:“婉心姐,你上次說,草案裡‘業權估值入股’和‘共管賬戶’是最可能被攻擊的點。麻煩你,把支援這兩條的法律依據、哪怕是擦邊的判例,或者行業內的慣常做法,整理一份簡明扼要的備忘錄。不用長篇大論,關鍵時候,我們得有東西能拍在桌面上,證明這不是我們異想天開,是有章可循。”

“永發,”她轉向馮永發,“你路子廣。別光打聽趙金水,試試挖挖他背後可能站著誰。是那種追求短期套利的過江龍,還是真想沉下來做長線的老錢?風格不同,我們應對的重點也得調整。知己知彼,哪怕猜,也得有個方向。”

“丁生,”她最後看向工程師,“你牽頭,把我們草案裡那些監督條款、付款流程,結合街坊們最擔心的安置和超支問題,翻譯成大白話。就叫……《業主保障承諾要點》也好,《合作改造問與答》也罷,總之,要讓陳伯、劉伯他們一看就明白:錢怎麼管,他們盯著;活怎麼幹,有人驗;萬一出紕漏,有什麼後手。要具體,要實在,最好能列個簡單的步驟表。”

分工明確,空氣裡的凝滯感被驅散了一些。

陳婉心推了推眼鏡,立刻開始在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上勾畫法律要點;馮永發摸出皺巴巴的通訊錄,嘴裡唸叨著幾個名字;丁生首接蹲下,把草稿紙鋪在茶几上,開始畫簡易的流程圖。

“我呢,”秀兒站起來,帆布包挎上肩,“我去走動走動。不逼大家馬上簽字畫押,就是聊聊天,把我們的想法,特別是‘保障’怎麼落地,再說透一點。”

接下來的幾天,福滿樓陳舊的樓梯間裡,頻繁出現秀兒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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