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只是一個數字，卻像一把精巧的鑰匙，可能在未來開啟利益分配的巨大偏差。
如果市場評估價本身被操控，如果未來升值迅猛，這15%的差價將是驚人的數字。
這是將資方的“風險補償”提前鎖定，而且寫入了框架。
她合上草案，指尖在光滑的封面上輕輕點了點。
咖啡的香氣終於飄入鼻腔，但她沒碰。
“趙先生，”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審視的視線，“一票否決權的範圍，必須像手術刀一樣精準，不能有任何模糊地帶。‘工程安全風險’由誰判定？必須是雙方共同聘任、且章程中明確其獨立性的第三方監理機構，報告需具體到可量化的指標。‘超支15%’的計算基準，是初始核定預算，且任何追加預算都需重新走委員會簡易審批流程。‘核心方向變更’的定義，必須逐條列舉，寫入附件。”
她語速平穩，卻字字釘入要害：“否則，這一票否決權，就不是手術刀，而是可以隨意揮舞的鈍斧，足以劈開我們所有的‘監督權’。”
趙先生眉頭微動，沒有打斷。
“至於回購價，”秀兒繼續道，“八五折，固定比例，不合理。市場是波動的，今天的預估和三年後的現實可能天差地別。這個價格必須參考屆時的、由獨立第三方評估機構出具的市場公允價值。投資方可以享有優先回購權，這是對你們前期投入和風險的尊重。但價格，必須是‘評估價’，而不是一個提前鎖定的‘折扣價’。‘優先’是權利，‘公允’是基礎。”
她將草案輕輕推回桌子中央：“這兩點，是核心分歧，也是下一階段談判必須釐清的關鍵。我們不能在一個模糊的否決權和一個不公的定價機制上，簽署任何框架。”
趙先生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維多利亞港，渡輪劃開蔚藍的水面，留下一道白色尾跡。
他端起己經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小口。
“林小姐，你的敏銳和強硬，總是超出我的預期。”他放下杯子，瓷器輕響，“但我要提醒你，這己經不是談判的起點，而是資方在審閱了你的‘業主主權’草案後，給出的修正案，也是他們的——底線框架。”
他的目光變得極具穿透力：“如果你們能在這個框架下，接受一票否決權的有限存在，並就回購條款的具體計算方式達成一致，那麼，我們可以立即進入細節談判。作為誠意，資方願意預撥一筆款項，用於我們雙方共同聘請獨立的評估機構和監理機構，進行前期工作。這能加快進度，也能讓後續的一切，建立在更客觀的基礎上。”
他身體微微後靠，姿態看似放鬆，話語卻像收緊的網：“林小姐，讓步是相互的。我己經在資方那裡，為你們爭取到了這個保留委員會多數席位、並限縮否決權範圍的空間。如果連這個基礎都無法接受，那麼……”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窗外繁華的港灣，“專案可能真的要考慮其他推進方式了。深水埗那邊，有興趣的資本，並不止一家。”
軟中帶硬。
橄欖枝帶著尖刺，指向的不僅是合作的可能，也暗示著拒絕的代價——他們可能被徹底晾在一邊，看著機會流向別處。
秀兒拿起自己的帆布包，站起身。絲絨座椅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明白了，趙先生。框架的意見，我會帶回去，和核心組成員商議。”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預撥款聘請獨立機構，這個提議我們原則上歡迎，它能增加透明度。但具體操作，也需要細談。至於否決權和回購價的爭議，”她頓了頓，“我們會準備更具體的意見。時間？”
“一週。”趙先生也站了起來，伸出手指，“一週內，我希望聽到你們對這個框架的正式回覆。是前進，還是……轉向，需要有個定論。”
“好。一週。”秀兒與他輕輕一握，指尖觸到對方乾燥溫熱的手掌，一觸即分。
她轉身離開半島酒店咖啡廳，自動門無聲滑開，將冷氣與咖啡香隔絕在身後。
午前熾熱的空氣裹著海港特有的鹹腥和汽車尾氣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她站在酒店門口的臺階上，看著眼前車水馬龍，光影炫目。
沒有猶豫，她快步走到街角電話亭，投入硬幣，撥通了陳婉心律所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婉心姐，是我。”秀兒語速很快，將趙先生提出的兩點核心修改，以及“預撥款”、“一週期限”和“其他選項”的暗示，言簡意賅地複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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