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如實質般透過話筒傳來。
林秀兒握緊手機，指尖微微發白，但聲音卻平穩依舊：“趙先生，我理解您的顧慮。但我所有的行動，核心目標從未改變，就是完成宏發業權的整合，達成我們對賭協議的目標。任何可能有助於此目標實現的資源、合作或可能性，我都必須進行審慎評估，這是我對專案、也是對資方資金負責的態度。”
她巧妙地將“接觸對手”轉化為“評估資源”，將“可能合作”的被動，扭轉為“主動為專案引入確定性”的積極姿態。
“與李公子的接觸，正是基於此。他的介入可能帶來變數，但也可能帶來我們急需的、某些層面的‘潤滑’或‘加速’。我向您保證，我與資方之間的對賭協議，是所有這一切不可動搖的基石和出發點。任何新進展，我都將第一時間與您溝通。”
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接觸，又強調了協議的根本性，還隱晦地提及了可能的利益（“潤滑”或“加速”）。
趙先生沉默片刻，最終只說了句：“你心裡有數就好。記住，信任建立起來難，摧毀起來很容易。”便掛了電話。
聽著忙音，林秀兒緩緩放下手機。
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趙先生最後一句話裡的警告意味，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沉重。
資方的信任，己經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她是在用李志明這張“虎皮”震懾資方，同時也在玩火，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當天下午，一份厚達數十頁的《合資實體框架協議草案》電子版，由李志明的律師團隊發到了馮永發的郵箱。
馮永發打印出來，抱著厚厚一疊檔案衝進林秀兒辦公室時，臉色鐵青。
“秀兒，你看！”他將檔案重重放在桌上，紙張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我逐條看了，這根本不是合作草案，這是賣身契！你看這裡，‘作價入股的顧問公司智慧財產權及客戶資源歸屬新實體’，這是要首接吞掉你團隊的核心價值！還有這裡，‘對賭協議平移後，若未達成整合目標，責任方需承擔的賠償上限不設限’，這是要把你個人和舊專案質押權益徹底榨乾！最狠的是這條，‘合資實體重大事項決策需持股70%以上股東同意’，看似合理，實際上他一個人就擁有完全否決權，你的30%除了分紅，在決策上就是擺設！裡面類似的陷阱至少有七八處，都是用最專業最中性的法律語言包裝的！”
馮永發語速飛快，憤怒中夾雜著深深的憂慮：“他這是吃準了你想合作，想用槓桿的心理，把所有風險透過條款轉嫁到你頭上！每一條我們退讓，都是在自己脖子上多繞一圈繩索！”
林秀兒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草案，紙張挺括，油墨氣息新鮮。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密密麻麻的條款上投下道道陰影，如同潛伏的刀光劍影。
她看得很快，馮永發用黃色熒光筆標出的陷阱段落格外刺眼。
她看了很久，辦公室裡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窗外的城市依舊車水馬龍，喧囂被玻璃隔絕成無聲的背景。
終於，她放下草案，抬起頭，臉上沒有馮永發預想中的憤怒或沮喪，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眼底深處卻燃著更熾烈的火焰。
“馮先生，”她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這就是走鋼絲的代價。他亮出了他的價碼和規則。現在，輪到我們了。”
她拿起筆，將草案翻到第一頁，指著標題：“從第一條開始。你負責所有財務、股權、法律風險相關的條款回覆，援引案例和行業標準，寸土必爭。我負責業務執行、許可權界定和人事業務部分。我們的回覆原則是：第一，所有可能無限放大我個人責任的條款，必須加上明確的上限和觸發條件。第二，所有模糊不清、可能被單方面解釋的許可權條款，必須細化到具體場景、金額閾值和決策流程。第三，”她筆尖頓了頓，在“質押條款”那一章畫了一個重重的圈，“關於舊專案質押，必須嚴格按照我昨晚提出的‘對等釋放’和‘執行否決權’框架來細化，質押範圍、釋放條件、行權程式，寫不清楚，這一條就免談。”
她將筆帽合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看向馮永發，目光灼灼：“現在開始，逐條回覆，附上我們的修改依據和反要求。郵件往來，抄送給我和他指定的律師。今晚，我們先把第一輪修改意見發過去。”
“這……這等於全面開戰！”馮永發倒吸一口氣，但眼神也亮了起來，被激起的鬥志壓過了憂慮。
“不。”林秀兒搖頭，望向窗外，午後的陽光將遠處的高樓大廈鍍上一層金邊，卻也投下更濃重的陰影。
“這是在重新劃定鋼絲的走向。他想把我綁死在上面，我們就得爭取，讓這根鋼絲，變成我們也能借力的平衡杆。去準備吧，馮先生。”
夜幕降臨，中環的燈火再度輝煌，掩蓋了白日所有的算計與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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