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沉默評估了約一分鐘，隨後，他臉上浮現出一個近乎欣賞的淡笑。
那笑容很淺，像冰面上的一道細微裂痕，不達眼底。
“槓桿？有意思。”他重複了這個詞，手指終於停止了摩挲杯壁，將其輕輕擱在光可鑑人的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但槓桿需要支點，也需要承受反作用力。我的條件是：”他語氣平穩，彷彿在陳述一份再普通不過的商業合同，“合資實體可以成立，我佔股百分之七十，你以顧問公司及對賭權益作價佔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七十對三十。絕對控制權的分割，清晰得近乎冷酷。
林秀兒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放緩，她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但是，”李志明話鋒微轉，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臉上，像探照燈鎖定，“你的對賭協議必須平移進新實體，作為我們合作的基礎和你的初始貢獻。此外，”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密計算後落下的砝碼，“我要求額外附加一個條款——在新實體完成對宏發大廈業權百分之五十一的絕對控制權之前，你個人，林秀兒小姐，在舊有地產專案中的全部收益權益，必須質押給我。”
他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放鬆，話語卻如刀鋒：“質押範圍包括但不限於己產生和未來可能產生的所有分紅、股權轉讓所得、以及任何可折現的資產收益。這是保證你全心投入新實體，不會分散精力、甚至‘留後路’的擔保。你舊專案的果實，要和新實體的成敗，暫時捆在一起。”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只剩下他聲音的餘韻和冰塊融化最後幾不可聞的細碎聲響。
林秀兒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後又鬆開，留下一種空落落的鈍痛。
舊專案，是她從泥濘中爬起後，親手打下的第一塊基石，是她的“安全墊”，是即使在新戰場上跌倒也不至於粉身碎骨的保障。
李志明這一招，看似給了她“槓桿”合作的機會，實則是要抽走她腳下的基石，讓她真正懸空，只能緊緊依附於這根“槓桿”本身。
拒絕？
等於立刻翻臉，不僅合作告吹，還可能徹底得罪這位資本少帥，未來的路將憑空多出一座難以逾越的大山。
接受？
舊專案的安危繫於新實體一念之間，風險成倍增加，她等於在兩塊燒紅的鐵板上跳舞。
時間在沉默中爬行，每一秒都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迎著李志明那雙看似平靜實則深藏掌控欲的眼睛，壓下心頭翻湧的寒意，聲音清晰地在寂靜中響起：“李公子，質押可以。”她看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果然如此”，話鋒緊接著一轉，“但質押必須對等，合作也必須存在制衡。”
她坐首身體，黑色連衣裙的衣料摩擦過絲絨沙發，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第一，質押標的限定在舊專案‘己完成確權並即將變現’部分的收益，尚未明確或存在重大爭議的部分不在此列。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質押並非無條件凍結。一旦我，在您的支援下，完成了宏發業權百分之五十一的整合目標，您必須立即釋放我百分之五十的質押權益。同時，”她刻意放緩了語速，確保每個字都清晰無誤，“在新實體內部，對於涉及具體業權整合、談判、以及與小業主溝通的執行層面事務，我需要擁有一定範圍內的、具體的執行否決權。不是對您戰略決策的否決，而是對執行過程中可能破壞長期整合信任、或產生不可預見法律風險的具體操作的否決。合作需要信任，李公子，但也需要規則內的相互制衡。否則，這槓桿撬動的，可能不只是專案，還有合作者之間的猜疑。”
她提出了自己的價碼，將“質押”從單方面的捆綁，變成了帶有對賭性質的雙向約束。
李志明沒有立刻回應。
他重新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最後一塊冰融化成渾圓的水珠，融入琥珀色的液體。
良久，他才淡淡道：“具體條款，我會讓律師在細則中擬定。你的要求，可以討論。”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一個模糊的“可以討論”，留下了足夠的迴旋餘地，也保留了絕對的主動權。
“好。”林秀兒沒有追問，知道今晚能到這一步，己是極限。
她站起身，微微頷首，“那我靜候細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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