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的冷氣嘶嘶地吹著，將那一聲戰役號角般的嗚咽，吹散成持續不斷的、催人緊繃的背景音。
時間在檔案堆疊、電話鈴響和無數輪“沙沙”的筆尖摩擦聲中，滑過去了一週。
這一週，秀兒團隊的據點幾乎成了不夜城。
馮永發眼下的烏青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計算器按鍵被他按得發燙。
丁生沉默如影，卻將一份厚達百頁的《樓宇現狀與加固方案可行性報告》打磨得滴水不漏，其中B方案詳盡到每一根需要替換的鋼筋型號和預估工時，A方案則作為價格對照的“鯰魚”存在。
他們配合默契，將所有能想到的“彈藥”——從樓宇裂縫的高畫質照片到隔壁街區剛剛成交的舊樓改造後每呎售價——源源不斷輸送給雙方共同委託的那家英資評估行。
報告出爐那天，馮永發搶在所有人前面翻到最後一頁的估值結論，長長吁出一口氣，又立刻皺起眉。
“比趙扒皮最初想砍的那個價，高了一成八。”他指著數字對秀兒說，“但比我們按最好情況估算的，低了一成二。”他飛快地摁著計算器，將加固成本、報批費用、風險補償金、以及漫長工期的資金成本全部打入，螢幕上的數字跳躍幾輪，最終定格。
“成了之後，總盤子能比現在膨脹大約一點八倍。按他們出大頭錢、我們出業權折價的比例分……”他報出一個略顯複雜的百分比組合，最終結論是：業主方能保住增值蛋糕中顯著的一塊，但遠非可以躺贏的份額。
新一輪談判在估值報告送達的當天下午立即開始。
會議室裡的空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幹，更冷。
趙先生沒有寒暄，首接將評估報告推向桌子中央，指尖點在那個最終估值數字上。
“基於此，以及雙方確認的出資結構，”他聲音平穩，卻帶著刀刃開鋒前的寒光，“我方要求，在最終專案總增值分配時，投資方應享有額外百分之五的優先回報。在此之後，剩餘利潤再按出資比例分配。”
馮永發“噌”地一下差點站起來，被陳婉心在桌下輕輕按住了手背。
“趙先生！”他聲音發急，帶著會計師對數字被侵蝕的本能憤怒，“這百分之五的優先回報，等於在蛋糕未切前就先挖走最甜的一塊奶油！剩餘部分再按比例分，我們實際拿到的比例會被大幅稀釋！這不符合風險共擔、收益共享的基礎原則！”
趙先生紋絲不動，目光掠過馮永發，落在秀兒臉上：“林小姐，資金風險有大小之分，時間成本有長短之別。我方承擔的是真金白銀的長期投入，面對政策、市場多重變數。要求略高的風險溢價，合情合理。”
爭論立刻陷入僵局，數字戰在百分比的小數點後幾位激烈廝殺。
馮永發面紅耳赤，趙先生的助理則不斷丟擲冷冰冰的現金流折現模型佐證己方觀點。
秀兒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布袋粗糙的帆布表面。
在馮永發又一次激動地反駁對方“資金回收週期計算有偏差”時，她忽然抬手，做了一個清晰而果斷的下壓手勢。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空調風聲。
“趙先生，”秀兒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與其在‘優先回報’這個固定數字上拉鋸，不如我們看看另外兩個東西。”
她側頭，丁生立刻將一份新的檔案輕輕放在她面前。
秀兒將其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丁生最終確認的B方案工程時間表。關鍵路徑、工序銜接、所需政府審批節點，全部標明。”
緊接著，馮永發也遞上一份檔案，秀兒一併推過去：“這是我們根據這份時間表，結合共管賬戶資金必須按約到位的假設，做出的詳細現金流模型。”
趙先生眉梢微動，示意助理取過檔案。
秀兒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清澈而銳利：“趙先生，請看模型最後一欄。如果，我是說如果，共管賬戶的資金能嚴格按照這份時間表上的‘資金需求節點’準時、足額到位，避免任何因資金延遲導致的工程窩工、待料，那麼，整個專案的實際資金佔用週期將比您之前估算的基準模型縮短大約百分之十五。由此節省的財務成本，粗算下來，約佔專案總增值的百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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