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永發的聲音在電流裡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喉嚨，“不止我們在接觸。還有別的戶頭，透過至少三個不同的經紀，也在悄悄收貨。價格……比我們出的總是高那麼一兩個點，而且不還價，現金交易，乾淨利落。”
林秀兒握著大哥大的手指微微收緊，機身堅硬的稜角硌著掌心。
工地的風捲著灰塵掠過她的臉頰，帶著粗糲的觸感。
“能查到來源嗎？”
“費了點勁，託了外匯行的朋友從交易渠道反查。”馮永發吸了一口氣，“資金最後都匯入一家叫‘巨濤資本’的離岸公司，註冊地在百慕大。典型的殼，股東資訊藏得密不透風。秀兒，這不像散戶炒家，散戶沒這個耐心和紀律，更不會用這種架構。”
不是散戶。
也不是李兆基那種老派地產商喜歡用的、由本地律師或親信出面的傳統收購方式。
這是一種更冷、更隱蔽的操作，像水底的暗流，無聲無息地漫過來。
“知道了。”林秀兒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你繼續按原計劃推進，目標不變，但每次出價前，多設一個觀察哨，我要知道同一時間、同一片區，還有沒有其他‘巧合’的收購意向。我們之前的談判節奏和底線，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結束通話電話，她獨自在堆滿建材的露臺又站了一會兒。
夕陽的餘溫正在迅速消退，遠處的宏發大廈沉入越來越濃的暮色，只剩下龐大而模糊的剪影。
有人想分蛋糕不奇怪，但這樣精準、低調且不計成本地入場，更像是在……佈局。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纏上心臟。
兩天後，中環，同一棟玻璃大廈，不同樓層的一間小型會客室。
林秀兒是以“同步專案進展及初步調研發現”為由約見趙先生的。
她沒提那份嚴苛的協議執行細節，反而將話題引向更宏觀的市場。
“趙先生，最近在梳理宏發周邊業權歷史沿革時，注意到一些有趣的現象。”她捧著杯清茶，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輕輕敲擊，語氣像是閒聊，“除了我們鎖定的目標，似乎市場上還有其他資金，對這片區域也表現出非同尋常的興趣。動作……頗為隱蔽。”
趙先生坐在她對面的單人沙發裡，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領外套，手裡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貔貅。
聞言，他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哦？林小姐聽到了什麼風聲？”
“一些零碎的傳聞。”秀兒迎上他的視線，沒有退縮，“聽說有離岸背景的賬戶，最近在透過不同渠道吸納籌碼。價格給得很乾脆。”她點到為止，沒提具體公司名，也沒說細節。
趙先生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有把玩玉貔貅的手指，動作極其細微地停頓了不到半秒。
他笑了笑，那笑容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弧度：“香港是個自由市場，每天都有熱錢進進出出。有人看中同一塊肥肉，再正常不過。”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上位者的篤定，“林小姐，你的合同義務是整合業權。市場上有其他買家，甚至最終可能有其他合作方，這都不影響你的任務。只要業權籌碼握在我們手裡，主動權就在我們這裡。誰想吃肉，都得先問過拿刀的人。”
他把“我們”兩個字，咬得清晰而自然。
林秀兒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思量。
趙先生否認得太快，解釋得太順，反而透出一種刻意。
他沒有驚訝，沒有追問細節，甚至隱隱有“不必深究”的暗示。
這不像一個純粹資方代表聽到潛在競爭者時該有的反應。
她沒有再追問，順從地點點頭：“您說得對。是我多慮了。我們的重點，還是按協議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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