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兆基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那盞雨過天青色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落在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粼粼波光上，彷彿在衡量水的溫度，又像是在審視水下的暗流。
半山茶室的靜謐與山下中環的喧囂截然不同。
空氣裡只有檀香極淡的尾調，紫砂壺嘴逸出的細微水汽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過濾得模糊的城市嗡鳴。
這種靜，反而讓林秀兒剛才那句近乎首白的請教，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搶食的魚，未必知道自己只是魚。”李兆基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古董掌故，“志明那孩子，打小就聰明，聰明人容易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繞的彎子多，顯得自己深不可測。那個離岸公司，”他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桌面上輕輕一點，“未必是他的手筆，但他肯定知道背後是誰，或者……水太深，他自己也在裡面探了一腳，想看看能摸到什麼魚。”
林秀兒屏息聽著，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漾開層層疊疊的推演。
李兆基的話，剝開了一層迷霧，卻露出了更錯綜複雜的根系。
“你想破局，就不能只盯著水面上撲騰的魚尾巴。”李兆基將茶杯放下，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目光轉回，落在林秀兒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有種洞穿表象的沉靜力量，“魚搶食，是因為有人撒餌，或者聞到了血腥味。你得找到撒網的人，或者……把網捅個窟窿，讓魚看見漁夫，也讓漁夫看見魚。亂了，才有機可乘。”
心領神會。
這個詞在林秀兒腦中清晰地浮現。
她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一個字的感謝或承諾，只是將那份透徹的指點，沉甸甸地接了過來。
離開茶室，坐進等候己久的轎車後座，城市的聲浪才重新湧入耳膜。
林秀兒撥通了馮永發的電話，語速快而清晰，帶著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冷冽：“馮先生，按第二套方案走。找之前接觸過、嘴巴不太嚴、又喜歡傳話的那幾個小業主中間人，放兩條訊息出去。”
“哪兩條？”馮永發的聲音緊繃。
“第一，‘林小姐最近跟李兆基老先生走動不少，請教了些舊樓改造的經驗，似乎對宏發專案有些新想法’。”林秀兒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霓虹燈在玻璃上拉出迷離的光痕，“第二，‘李志明公子那邊合資條件卡得死，好像跟他自己背後那家離岸公司的動作有點衝突，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來了’。不用說死，七分真三分猜，讓他們自己去琢磨，去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馮永發倒吸一口氣：“這是……在李家父子之間楔釘子？風險太大了！萬一被識破……”
“沒有萬一。”林秀兒打斷他，聲音不容置疑，“我們現在是牌桌上籌碼最少的人，不把水攪渾，不讓他們內部的猜疑擺到檯面上，就永遠只有被動接招的份。李公子想暗中掌控，離岸公司想強勢碾壓，趙先生那邊又疑心重重……我們就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不是外敵太強，是李家內部對這塊蛋糕怎麼分，還沒談攏。這個解釋，比我們單純的‘弱勢’，更能讓各方接受，也更能讓他們重新評估自己的位置和策略。”
資訊像投入池塘的餌料，悄無聲息地沉下去，然後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發酵。
僅僅兩天後，趙先生的電話便追了過來。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少了之前的嚴厲警告，多了一絲刻意壓平的、探究性的溫和，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急迫：“林小姐，聽說你最近和李兆基老先生有接觸？”
“是的，趙先生。”林秀兒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中環蟻群般忙碌的車流人影，聲音平穩無波，“向老前輩請教一些處理複雜業權糾紛的經驗罷了。畢竟，我們目前面臨的整合阻力，比我預想的更棘手。”
她巧妙地將話題從“接觸誰”引向了“為何接觸”。
趙先生果然順著這個方向問下去：“哦？你是指……”
“市場上現在明顯有兩股以上的資本力量在爭奪宏發的業權。”林秀兒條理清晰，將早己準備好的說辭和盤托出，“一股，是我們正在接觸、擬議合資的李志明公子方面。另一股，則來自那家神秘的離岸公司，行動迅猛，不惜高價，更像是純粹的財務投資者或者……攪局者。這兩股力量的存在，己經嚴重干擾了我方與現有業主的談判節奏，推高了預期，也讓整合前景變得極不明朗。”
她略作停頓，給趙先生消化的時間，然後丟擲核心建議：“趙先生，我作為整合執行方，深感被動。繼續這樣各自為戰，甚至互相拆臺，資方的投資風險會急劇放大。因此，我建議，由我出面，嘗試邀請李志明公子，以及那家離岸公司的代表，進行一次三方會談。目的不是談判具體價格，而是釐清各方真實意圖，劃定基本的行動邊界，或者探討是否存在某種避免惡性競爭的協作可能。否則，我們很可能陷入一場曠日持久、代價高昂且結果難料的消耗戰，這對資方的資金安全和時間成本都是巨大威脅。”
她將“三方會談”包裝成降低資方風險的必要舉措，將皮球踢回給了趙先生和他的資方。
如果他們不想前期投入打水漂，如果他們還想看到專案推進，就必須支援、至少是默許她這個大膽甚至有些危險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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