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室的潮溼角落，到低樓層管線交錯的裝置層，再到那些表面光鮮、內部卻暗藏隱患的辦公區域。
每一處被指出的瑕疵，都在慘白的燈光下無所遁形。
灰塵沾染了所有人的鞋褲，空氣沉悶，但沒有一個人表現出不耐。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此刻看的每一眼，都可能避免未來無盡的扯皮和巨大的損失。
勘察結束，眾人回到相對乾淨的前廳區域。
林秀兒摘下安全帽，額髮被汗水微微沾溼，貼在光潔的額角，但她的眼神清亮而堅定。
“現場大家都看過了，問題明確，加固刻不容緩。”她環視眾人，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定調的力量，“為了確保加固工程透明、高效、質量可控，避免後續在進度、費用和質量問題上產生分歧，我提議，成立‘宏發大廈結構加固工程專項督導小組’。”
她略微停頓，清晰地宣佈組成方案：“督導小組由西方人員構成。PMC方面，由我本人牽頭；資方趙先生指定一位代表；股東李生委派一位副總；另外，我們聘請一位獨立的、不隸屬於任何施工方的資深結構工程師，作為技術監督。西方共同組成督導組。”
李志明眉毛微微一動。
拉他進來？
他本想置身事外，只在關鍵節點聽取彙報。
“督導組的職責，”林秀兒繼續道，不給任何人打斷的間隙，“是每週至少一次現場聯合檢查，核對施工進度與計劃；對關鍵工序、隱蔽工程進行驗收簽字；稽核每期工程量報表和付款申請；對材料進場進行抽檢。所有檢查記錄、簽字檔案，同步抄送PMC管理層、資方及股東。簡單說，就是‘共同監督，共擔責任，共享資訊’。”
她將“共擔責任”西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李志明心中哂笑。
這女人，是把他和資方都綁到了具體的執行戰車上。
簽了字，以後工程出任何紕漏，督導組誰都脫不了干係。
但“共同監督”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旨在控制風險、提高透明度，他若當場反對，反而顯得心虛或不願盡責。
趙先生略一沉吟，便點頭：“可以。透明化管理，多方監督，能有效降低代理風險，控制成本。我這邊會派審計部的周經理加入，他熟悉工程造價和合規流程。” 資方最關心的是錢和風險，這個方案正合他意。
李志明見狀，也只能頷首：“我沒意見。我會讓公司的專案副總王啟銘參與，他對工程管理有些經驗。” 他指派了一個人，算是接受了安排，但也將自己的一名干將嵌入了監督體系。
“好，那督導小組即刻成立。”林秀兒從隨身的資料夾裡（她似乎總有準備好的檔案）拿出幾份列印好的《督導小組工作章程（草案）》，“這是草案，請李生、趙先生過目，如無原則異議，我們今天就簽字確認，首次聯合檢查安排在下週三，屆時首批加固材料樣品也會進場。”
她做事，永遠是趁熱打鐵，將口頭共識立刻固化為書面約定和下一步行動。
李志明接過草案，快速瀏覽，條款清晰，權責對等，確實無可挑剔。
他忽然覺得，自己答應派副總進來，或許正中對方下懷——她不僅分攤了責任，更巧妙地將他的一部分精力和注意力，繫結在了這具體而微、繁瑣冗雜的工程監督上。
他再想騰出手去幹預PMC其他管理事務，精力上難免被牽扯。
會議在一種各懷心思但表面和諧的氣氛中結束。
眾人陸續散去，帶著滿身灰塵和對後續的不同盤算。
林秀兒沒有立刻離開。她示意陳經理留一下。
空曠的前廳只剩下他們兩人，遠處工人搬運清理雜物的聲響隱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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