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燈火被徹底點燃，與天際殘餘的暗藍奮力抗爭。
林秀兒按下回電鍵，聽筒裡傳來馮景明一如既往平穩的嗓音，聽不出任何異樣情緒。
“林小姐，冒昧打擾。爵士讓我轉告一聲，近期中環風大浪急，有些不常露面的‘老朋友’也開始活躍了。譬如，幾位喜好在灘頭拾貝的英倫紳士，最近對一些風景不錯卻缺米下炊的小院子，興趣頗濃。爵士說，PMC的位置不錯，院子裡的花木也打理得好，難免引人駐足。言盡於此，林小姐是明白人。”
話落，電話乾脆地結束通話，只餘下忙音嘟嘟作響，像某種倒計時。
林秀兒握著話筒，站在原地。
窗外的霓虹光怪陸離，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陰影。
何爵士的提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下是更暗湧的潛流。
英資財團，低價收割，九七前夜的最後饕餮。
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散發出冷冽的金屬腥氣。
PMC專案所在的地塊，因她的運作而價值凸顯，如今卻也可能成了他人砧板上的一塊肥肉。
而內憂——李志明那張陰沉的臉浮現在眼前——他近乎急切的發難，真的僅僅源於權力傾軋和麵子之爭嗎？
她放下電話，指尖冰涼。
“陳經理，”她接通內線，聲音裡聽不出波瀾，“立刻查兩件事。第一，近期中環可有涉及英資背景的異常資產接觸或收購傳聞，特別是針對有優質物業但現金流緊張的中小型家族企業。第二，重點查李志明家族——除了他本人在PMC的股份，他們家族名下，尤其是他首系親屬控股的非上市地產或投資公司，近半年的財務狀況、抵押情況、重大資金往來。我要詳細資料，越快越好。”
“明白，林總！”陳經理嗅到了風暴的氣息，沒有多問半句。
等待的時間被焦慮拉長。
林秀兒沒有枯坐，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腳下璀璨而冰冷的城市森林。
風真的大了，她能感覺到高空的風壓著玻璃，發出低沉的嗚咽。
何爵士的“提醒”絕非空穴來風，那更像是一種帶有衡量意味的預警：他看到了水下的鯊群，也在觀察她這條遊入新水域的魚，是驚慌逃竄，還是能跳出不一樣的浪花。
他需要判斷她的價值，不僅僅是一份合作備忘錄能體現的。
兩天後，厚厚一疊還帶著印表機溫熱的報告送到了林秀兒案頭。
陳經理眼底帶著血絲，但眼神銳利。
“林總，您猜對了。”他指著其中一份檔案，“李志明家族控股的‘志誠地產’（非上市），最近三個月有三筆異常的短期高息借貸，抵押物包括他們持有的部分非核心物業股權。同時，公司賬面現金在過去一個季度流出速度加快，幾個原本規劃的小型住宅專案停滯，疑似被抽調資金。市場端沒有聽到志誠有大動作的風聲，這些錢的去向成謎。”
林秀兒快速瀏覽著資料，指尖劃過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果然。
李志明的後院，恐怕不止是冒煙，而是有了不易察覺的火苗。
他在PMC的咄咄逼人，極力想掌控專案現金流或決策權，或許不僅僅是出於對權力的貪戀，更可能是他自身資金鍊緊繃，急需從PMC這個目前最顯眼、最有潛力的“現金奶牛”身上汲取血液，以填補自家窟窿，或者……為即將到來的某種變故做準備？
內憂的根源，比她想象的更復雜，也更危險。
一個自身難保、可能鋌而走險的股東，比一個單純的野心家更具破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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