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選擇的起點，便從陳經理辦公桌上堆起的三座“紙山”開始。
冷氣嘶嘶地吐著寒意，混合著印表機墨粉和紙張特有的乾燥氣味。
陳經理的領帶鬆了，額髮被汗水黏成幾綹，眼睛卻亮得像探照燈，死死鎖在眼前幾塊同時亮著的電腦螢幕和攤開的財報上。
鍵盤敲擊聲、紙張翻頁聲、他時不時咬下筆帽的咔噠聲，交織成一首緊張的前奏曲。
“林總，初步篩選完成。”他聲音沙啞，遞過一份薄薄的簡報，紙張邊緣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
“趙先生給的名單，加上我們順著公開資訊擴充套件的，符合條件——即‘華資背景、業務紮實、涉足地產或相關基建、近三年財報健康、無重大負面政治爭議’——的，攏共三家。”
林秀兒接過。指尖劃過光潔的銅版紙。
“華南建業，中資背景，主營建築、基建，近年涉足物業管理與商業地產投資。去年營收增長18%，負債率控制在55%以下，算健康。”陳經理語速飛快，像在報菜名，“關鍵在第37頁年報展望部分——”他湊過來，手指點向一行小字，“‘集團將持續關注粵港澳大灣區，尤其是香港核心地段優質物業的長期價值與資產配置機會。’這是原話。”
林秀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幾秒。
核心地段、長期價值、配置機會。
每一個詞都精準地踩在當前PMC專案的特質上。
更關鍵的是，這種表述出現在年報裡，往往是戰略意圖的風向標，比私下吹風更顯鄭重。
“另外兩家呢？”
“‘遠東實業’，業務更雜，地產只是其一，且主要投資在東南亞，對香港興趣財報裡看不出深淺。‘華興集團’，背景夠硬，但主業是貿易和航運，地產板塊薄弱，進來更多可能是財務投資，戰略協同性差。”陳經理總結，“綜合看，華南建業是最優靶子。業務對口，有公開意向，母公司背書夠穩。”
五感描寫：林秀兒能聞到陳經理身上隔夜咖啡的酸澀氣，看到他眼白的紅血絲，聽到他因為久坐而活動脖子時發出的輕微“咔”聲。
這些細節拼湊出一個高效運轉、值得信任的副手形象。
“就它了。”林秀兒合上簡報，聲音裡聽不出波瀾，只有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的篤定。
“但不要首接敲門。找個可靠、嘴嚴、在投行或高階財務顧問圈子裡有分量的中間人。讓他‘無意中’在合適的場合，向華南建業投資部的人透個口風。”
她斟酌著用詞，每個字都像在佈設一個精巧的陷阱：“就說，PMC專案因其規模和前景，股權結構過於集中在原有家族股東手中，可能不利於長遠發展和風險分散。管理層——注意，是‘管理層’，不是我林秀兒個人——正在考慮最佳化股東結構的可能性，或許會開放一個少數股權席位，引入有資源、有共識的長期戰略伙伴。語氣要不確定，像是一種探討，一種風聲，而不是PMC求著誰進來。”
陳經理心領神會：“明白，飢餓營銷加欲擒故縱。讓對方覺得這是塊肥肉，但吃不吃得到，得看他們主動性和誠意，也得看我們挑不挑他們。”
“去辦吧。注意保密等級提到最高，除了你我，不能有第三人知道明確指向。”
“放心，林總。”陳經理拿起外套，疲憊被新的任務驅散，重新變得銳利。
“我親自去辦。”
接下來的幾天，辦公室表面上風平浪靜。
林秀兒按部就班地處理何氏備忘錄的後續跟進、專案日常運營，甚至在一次部門會議上，還溫和地肯定了李志明負責的某個成本控制方案做得“細緻”。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電話鈴響，每一次傳呼機震動，心臟都會漏跳半拍——那可能是中間人遞來的訊息，也可能是李志明再度發難的號角。
訊息比預想的洩露得快，卻不是從她這邊。
這天下午，陳經理幾乎是撞進她辦公室的，手裡捏著一份不起眼的信用報告查詢記錄副本，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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