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我們不希望它僅僅停留在紙上。”
林秀兒的視線從一排碼放整齊、標籤朝外的進口防水卷材上移開，點了點頭。
工地上這種刻意展示的規範，像是一件熨燙妥帖的西裝，穿在迅速生長的建築軀體上，得體，卻也透著一股非同尋常的力道。
她沒接管理手冊的話茬，反而抬起手，指向遠處塔吊下方一片略顯凌亂的區域，那裡堆著些舊模板和零散鋼筋。
“那邊是週轉材料堆放區？”她問得隨意，像是隨口一提。
老趙順著她的手指望了一眼，答得很快：“哦，那些是待處理的廢舊料，清點完會統一拉走。今天風大，灰也多，就沒帶林總往那邊去。”
林秀兒“嗯”了一聲，沒再追問。
她腳下踩著夯實平整的地面，鞋底傳來細微的砂礫感。
空氣中，除了混凝土和木材的氣味，似乎還混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南方潮溼季節的黴味，從那些堆積的舊料方向飄來。
她的目光在工地各處看似無意地逡巡，像一隻謹慎的鳥，掠過忙碌的工人，掠過轟鳴的機械，最終落回吳總平靜無波的臉上。
“吳總，現場管理水平確實讓人印象深刻。”她收回目光，笑容得體，“很多細節，看得出是花了心思，也下了本錢的。”
“分內之事。”吳總抬腕看了看錶，“會議室準備了茶水，我們坐下聊聊？有些合作的具體想法，可以更深入地交換一下意見。”
參觀持續了約莫一個半小時。
回到專案部那間簡陋但整潔的會議室，寒暄不過三句，吳總便切入了正題。
他提出的合作框架，比茶樓裡談的更為清晰：PMC作為獨立的第三方專案管理顧問，介入“東湖花園”專案後期的施工協調與流程最佳化，初期合同暫定六個月，顧問費用按月支付，不參與專案利潤分成，但對專案關鍵節點的進度與質量負有監督建議權。
條件算得上優厚，界限也劃得明白。
林秀兒心中那份因為工地過分規範而產生的微妙疑慮，並未完全消散，但眼前的機遇是實實在在的。
她沒有當場應允，只表示需要回去與團隊詳細評估，儘快給予答覆。
離開時，依舊是那輛半舊的豐田麵包車將他們送回羅湖口岸。
過關的人潮依舊洶湧，但回程車上，三人一路沉默。
李工抱著他的筆記本，眉頭微鎖，似乎在覆盤某個技術細節。
陳經理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屬於深圳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首到過了深圳河，重新踏上香港的土地，坐上 PMC 公司安排的接駁車，陳經理才低聲開口：“林總，您覺得……有哪裡不對？”
林秀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著椅背，閉上眼，腦海中快速回放著工地上的每一個畫面：過於平整的道路，過於整齊的標識，過於……“示範性”的現場。
還有老趙提起廢舊材料區時，那快得幾乎不假思索的解釋。
以及吳總從頭到尾那份恰到好處的熱情與分寸。
一切都太順了，順得像排練好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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