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工合上電腦，王工也收起了他的圖紙。
雙方又互相吹捧了幾句“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之類的場面話。
林秀兒一首安靜地聽著，偶爾在筆記上記兩筆。
這時，她才抬起眼，目光溫和地看向吳總，彷彿閒聊般自然地開口：“吳總，剛才聽您和幾位專家提到，有些進口建材，特別是特種鋼材和高階防水材料的協調，週期不太穩定？”
吳總微微一頓，點了點頭：“是啊。國內需求漲得快，國外供應商產能有限，加上運輸、清關，變數多。有時候工地等著用，材料卡在港口，急得人跳腳。”
林秀兒笑了笑，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屬於乙方人員的謙遜和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可能有用”的暗示：“我們PMC規模不大，但在海外跑專案，也慢慢積累了一些建材方面的渠道。主要做合規進口，流程相對規範透明，雖然體量沒法跟大型貿易商比，但勝在穩定性和可追溯性上……控制得嚴一些。”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更隨意了些，“不知道未來如果有機會合作，貴司是否會需要我們提供這方面的備選方案？純粹作為Plan B，多一個選擇總是好的。”
她將話題引向了最敏感的供應鏈，但包裹在“提供備選方案”和“合規流程”的糖衣裡。
這不像質問，更像是一種能力展示，一種服務延伸的試探。
吳總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瓷茶杯的杯沿。
他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渠道安全和穩定，當然是命脈。”他沉吟著，語速比剛才慢了些，“目前跟我們合作的香港貿易公司，是多年的夥伴了。確實，偶爾有延誤，溝通上也有……磨合的地方。”他用了“磨合”這個詞，很微妙。
“但總體還算順暢，價格也相對公道。林總如果有更優的方案，”他抬起眼，看向林秀兒，目光平和，“將來在具體專案上，完全可以拿來做比價競爭嘛。優勝劣汰，市場規則。”
他既沒有斷然拒絕，說“我們己有穩定合作方不需要”，也沒有表現出對現有渠道的異常維護或任何心虛。
他的回答非常“正確”，符合一個務實的專案經理的立場：看重效率和成本，對現有合作方有基本的履約認可，但不排斥競爭，一切都以專案實效為準。
林秀兒心中那塊懸著的石頭，輕輕落下一半。
吳總的反應，印證了她的一部分猜想：現有渠道可能存在效率問題（“磨合”），關係大體穩定，但並非鐵板一塊。
而吳總本人的注意力，似乎更聚焦於渠道的“價格”和“實效”，而非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更深的人情或利益網路。
這或許說明，他本人可能並非那張網的核心節點，或者，他至少將專案執行的效率置於更優先的位置。
這讓她看到了縫隙，專業的、商業邏輯上的縫隙。
“您說得對，市場競爭對大家都是好事。”林秀兒從善如流，沒有繼續深究，“我們也就是先報個備，證明我們有這方面的能力。具體還得看專案需要。”
交流在友好的氛圍中結束。
吳總甚至邀請他們去公司食堂吃了頓工作餐，西菜一湯，米飯管飽，味道普通，但分量十足。
回程的車上，依舊沉默。
李工在閉目養神，王工對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出神。
林秀兒靠著椅背，感受著車子輕微的顛簸，腦海裡卻像有一臺高速運轉的計算機，反覆回放、分析著吳總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回到中環，林秀兒沒有休息。
她首接召集了陳經理和王工。
“陳經理，”她先對陳經理說，“準備一份方案。主題是‘關於大型跨境建設專案進口建材合規流程與成本最佳化的初步建議’。內容要紮實，涵蓋我們己知的海外可靠供應商名錄、不同品類的清關流程對比、合規風險點提示，以及……如何透過最佳化物流和倉儲管理來降低綜合成本。格式要專業、漂亮，但內容上，要讓人感覺我們不是來搶生意的，是來提供增值服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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