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裡的黴味混著乾草腐爛的酸氣,像一張溼漉漉的網罩在林秀兒臉上。
手腕被粗糙的麻繩勒得發燙,每一次掙扎,繩結就嵌進肉裡更深一分。
林父捆人時下了狠勁,打的是死結,嘴裡罵罵咧咧:“賠錢貨!養你十八年,到頭來還想跑?”
“咔噠”一聲,老式鐵掛鎖扣上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外傳來母親壓低的啜泣,隔著薄薄的木板,聲音悶悶的:“秀兒……認命吧。女人家,總要嫁人的。張老栓家……家底厚,你去了不受窮。”
認命?
林秀兒背靠著冰冷的土牆,緩緩滑坐到地上。
柴堆硌得她脊背生疼。
黑暗中,她眼睛亮得嚇人。
她要是認命,早在爹孃把她“嫁”給村東頭那個五十多歲、打死過兩個老婆的老鰥夫換彩禮時,就該一根繩子吊死自己。
她偏不。
外屋堂屋的說話聲順著門縫飄進來,是王婆那副掐著嗓子的尖利調門:“林大哥你放心!半袋玉米麵,十塊錢定金,張老栓可是爽快人!三天,就三天!我保準把人收拾得乾乾淨淨送過去,洞房花燭,您就等著抱外孫吧!”
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紙張摩擦聲,還有硬幣叮噹碰撞的輕響。
林父嘿嘿的笑聲黏膩得像灶臺上凝結的油汙:“那是,那是……王婆辦事,我放心。”
腳步聲遠了。柴房重歸死寂,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
不能等。
三天?
三天後她就是另一個被關在張老栓家後院、等著被打死或病死的女人。
林秀兒扭動身體,被反綁在背後的手艱難地摸索著地面。
乾草、碎石、冰冷的泥地……指尖忽然觸到一片帶著鏽蝕的硬物邊緣。
她心頭一跳,更加小心地挪過去,用被捆著的手腕去夠。
是半截廢棄的鐮刀頭,木柄早就朽爛了,只剩下鏽跡斑斑的鐵刃,斜插在柴堆深處。
希望像黑暗中擦亮的一星火柴。
她忍著手腕摩擦的痛楚,側身躺倒,將反綁的手腕儘量貼近地面那塊凸起的磚石稜角,然後把麻繩最細的一股,抵在鐮刀鏽蝕但仍舊鋒利的刃口上,開始一下,一下,用盡全身力氣來回磨蹭。
鏽味和汗味混在一起。
麻繩纖維一根根崩斷的聲音,在她耳中如同天籟。
不知過了多久,手腕驀然一鬆。
繩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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