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兒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跳了半拍。
外文書店裡特有的、混合著油墨與舊紙的安靜氣息彷彿凝固了一瞬。
她捏著布袋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臉上卻己迅速漾開一層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茫然的溫和笑意。
“同志，您認錯人了吧？”她聲音平穩，甚至帶了點初來乍到的、輕微的侷促，“我姓……姓李。”
她報出的是一個假姓。
眼前這人穿著樸素，面孔陌生，絕不可能是考察團裡的人。
他精準的試探，像一枚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林秀兒所有的警覺。
何爵士的引薦？
王主任的留意？
還是……李志明的線，比她預想的伸得更長、更快？
那人聽到“姓李”兩個字，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在林秀兒臉上那副平光眼鏡和刻意挽起的髮髻上掃過，似乎在重新評估。
他臉上那點公式化的探尋迅速褪去，轉為一種帶著歉意的、更自然的表情。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他連忙擺手，語氣鬆快下來，像機關裡常有的那種偶然搭話，“看我這眼力見兒！實在對不住，同志，是我冒昧了。主要是……呃，剛才在櫃檯這兒看您挑的書，”他指了指林秀兒手中的布袋，笑容裡多了幾分同道中人的理解，“一看就是行家。想著是不是之前來過我們單位辦事兒的哪位同志，面熟。認錯了，認錯了，您忙，您忙。”
他語速很快，帶著京城人特有的那股子熱絡勁兒，又十分自然地將話題引回了書上，化解了尷尬。
說完，他便轉身走向櫃檯另一邊，彷彿真的只是一次偶然的、令人懊惱的認錯。
林秀兒保持著微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拎著那袋沉甸甸的書，轉身推開了書店的門。
銅鈴聲清脆地響了一路，首到她走入街道上並不密集的人流中，那鈴聲似乎還在耳畔縈繞。
北京早春的風穿過高大的楊樹梢頭，發出沙沙的聲響，吹在臉上，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和微涼。
林秀兒走得很穩，步速均勻，但她所有的感官都繃緊了，留意著身後是否有腳步跟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周圍。
沒有。
那個男人沒有跟出來，街道上行人如常。
可被精準點出姓氏的那一刻帶來的寒意，卻並未完全散去。
是巧合？
考察團名單可能洩露？
還是那位“王主任”飯桌上的態度背後，其實早己開始了對她這個“單獨一人、背景模糊”的年輕女總經理的審視？
她回到賓館房間，反鎖好門，將那一布袋書“咚”的一聲放在厚重的寫字檯上。
布袋口散開，露出裡面那些封皮各異的政策彙編與參考資料。
她沒有立刻翻閱，而是走到窗邊，撩開深色窗簾一角，望向外面灰濛濛的天空和樓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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