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但語氣依然平和：“現在政策是鼓勵的，大門開著。關鍵是找對人，走對程式。程式走得對，走得順，事情就快。程式走得磕磕絆絆，或者根本找錯了廟門拜錯了神，那時間精力可就耗不起嘍。”這番話，既像是原則性的指導，又像是某種隱晦的提示。
林秀兒立刻露出受教和感激的神情，身體微微前傾：“王主任點撥得太對了，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找對人，走對程式’，這六個字太關鍵了。”她順勢而下，將話題引向更具體的領域，“就像我那個朋友，如果他想做的是‘三來一補’這類業務，主要是接香港或者海外的單子，在內地加工裝配……依您看，這種事兒，跟地方上哪個具體部門對接最為妥當呢？我們怕的是跑錯了門，耽誤工夫。”
她問得極其具體，但依舊打著“朋友”的旗號，且聚焦在“三來一補”這個國家明文鼓勵、相對成熟且常見的業務模式上，安全邊際很高。
王主任這次沉吟的時間稍長。
他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茶杯壁，似乎在心中快速權衡。
包廂外的喧譁聲浪一陣陣傳來，更顯得這方寸之地的寂靜帶著無形的重量。
“‘三來一補’……”他慢慢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向林秀兒，“按正規流程，外經貿部門，各地的外貿局、經委，都有相應的管理和服務職能。具體到執行層面嘛……”他略一思索，報出了一個名稱：“像我們部委下屬的某某服務中心，有時候也會負責一些前期的諮詢和接洽工作，他們對政策流程比較熟。”
這個名稱很具體，聽起來像是一個執行機構或視窗單位。
林秀兒用心記下，連連道謝：“謝謝王主任，太感謝了，您這個指點可是給我們省了大事了。”她不再深入追問這個“服務中心”的具體許可權或能量，彷彿得到了確切答案就己經足夠。
王主任卻又像是隨口補充了一句，聲音不大：“不過嘛，這種涉及外資、又希望效率高一點的事情，如果能有更高層面的引薦，或者知會一聲，下面具體辦事的人，心裡更有數，辦起來也更放心，你說是不是？”他說完，便拿起公文包，從中取出自己的香菸和火柴，抽出一支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將話題自然地轉向了菸酒和本地風物。
林秀兒心領神會，不再多言，只微笑著附和。
這句補充，才是真正的重點。
它像一個精密的閥門，既釋放了善意（指明瞭方向），又設定了門檻（需要更高引薦）。
這比單純的“找關係”更耐人尋味——它暗示了一條看似合規、卻需要額外助力的“程式路徑”。
飯局在平和友好的氣氛中結束。
王主任先行離開，張太回來後又閒聊了幾句，也告辭了。
林秀兒獨自結了賬，走出老字號，下午的陽光有些晃眼，街上腳踏車鈴聲清脆。
她沒有立刻回賓館，而是沿著街邊林蔭道緩步走了一段。
腦海裡，將王主任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與書店裡那個突兀的“認錯人”事件，還有初抵時感受到的無形等級，反覆咀嚼、對照。
回到賓館房間，她再次反鎖門，徑首走到寫字檯前。
那袋書還放在那裡。
她沒有去翻，而是從公文箱裡拿出那份她隨身攜帶的、自己整理的內地相關機構簡圖和資料副本。
按照王主任提供的“某某服務中心”這個名稱，她仔細在資料中查詢。
這個名稱確實存在，但所有公開資料都顯示，它是一個主要承擔資訊服務、資料彙編和一般性政策諮詢的下屬單位，層級不高，並非首接負責專案審批的核心業務部門。
王主任為什麼要特意提這個單位？
林秀兒指尖輕輕點著紙上那個單位名稱。
是隨口舉例？
還是……這個看似不起眼的“服務中心”，實際上在某些流程中扮演著不為人知的前置角色或資訊樞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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