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時，林秀兒己站在鏡前。
冷水撲面，刺骨的涼意驅散了腦中最後的混沌。
鏡中人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眸光清亮，不見疲態。
她挑了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裙，將長髮一絲不苟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線條清晰的下頜。
妝容極淡，只略略提了氣色。
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鋒芒內斂，只餘下冷硬的輪廓。
考察團的行程是參觀一家國營電視機廠。
巨大的廠房裡瀰漫著焊錫、塑膠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機器的嗡鳴即使在參觀通道也清晰可聞。
解說員的聲音透過劣質擴音器，帶著某種程式化的激昂。
林秀兒走在人群稍後位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專注與好奇，偶爾在隨身筆記本上記下幾筆。
但她的耳朵捕捉著一切，大腦卻像分成了兩個獨立運轉的區塊：一個區塊處理著眼前流水線上笨重的映象管、工人們藍色的工裝、牆上的生產標語；另一個區塊，則在高速回放昨夜張小姐傳來的每一個字，推演李志明可能落下的棋子，評估著馮律師話語中每一個法律術語可能衍生的陷阱。
“財務審計…資產規劃…” 她心裡默唸。
李福兆的貿易公司，英資會計師事務所。
這組合指向性太明顯了。
不是運營層面的干涉，而是更底層、更致命的財務健康性質疑。
李志明是PMC的股東，更是舉足輕重的董事。
若他糾集其他股東，以“保障投資安全”為名，要求對PMC過往專案、特別是她林秀兒主導的那些高速擴張的專案的現金流、成本分攤、利潤來源進行“獨立審計”，即便最終查不出問題，這個過程本身就足以讓市場疑慮，讓銀行收緊信貸，讓內部人心浮動。
這比首接在法律章程上找茬更陰柔，也更難防禦。
財務，是一家公司的血液和命脈。
午休時分，她藉口需要整理資料，回到了賓館房間。
剛進門，電話鈴便響起，是服務檯通知有她的加急函件。
送來的是一封看似普通的商務信函，落款是一家貿易公司。
林秀兒用小刀仔細拆開，裡面夾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正是陳經理用約定密碼發來的。
“目標關聯公司兆福貿易，近月與‘安達信’駐港辦事處人員三次會面，地點分別為中環私人會所及高爾夫俱樂部。目的未明。法律顧問處暫無新動向。另，遵囑，現金流報告初稿己備，詳略兩版。”
安達信。
全球知名的會計師事務所，以審計嚴格和…擅長在複雜股權與關聯交易中發現問題著稱。
果然。
林秀兒將電報紙湊近檯燈，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取出火柴，“嚓”一聲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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