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篤定。
但這聲輕響，在三天後的夜裡，被另一陣更沉、更急的擂鼓般的敲門聲徹底蓋過。
報告，到了。
不是預想中整齊印刷、裝訂成冊的副本。
送抵張科長、劉總、以及啟明公司臨時辦公室的，是幾份用牛皮紙袋密封、騎縫處蓋著香港某國際調查機構火漆印的檔案。
紙袋不厚，卻沉甸甸的，像揣著幾塊燒紅的炭。
拆開時，指尖能感覺到紙張邊緣因為雷射列印而微微的焦脆感。
油墨味很新，混著紙張本身淡淡的、屬於香江的潮氣。
報告主體是英文，附有簡體中文譯本，措辭嚴謹冰冷，像一份外科手術記錄。
厚厚的附件裡，是泛黃地契的高畫質影印件、紙張纖維與年代的技術鑑定報告、幾位己故地政局舊職員訪談的筆錄摘要，以及一張模糊但關鍵的歷史人物關係比對圖。
林秀兒是在第二天清晨，陳老闆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帶著一身熬夜後的煙味闖進來時，看到這份報告的。
陳老闆沒說話，只用顫抖的手指點在報告第三章第二節，一個被高光筆圈出來的名字上。
“孫鴻儒”。
報告指出，東頭那棟爭議最大、多方主張的老宅，其現存最早的、具備法律參考價值的地契（民國三十五年），登記在“孫鴻儒”名下。
技術鑑定證實地契為真。
而透過交叉比對解放前後工商名錄、舊報紙訃告欄以及某些特殊歷史時期的內部通報片段（附件七），有充分證據表明，這位孫鴻儒，正是西十年代末從上海轉移部分資產至港、並在香港短暫經營紡織廠，後於五十年代初神秘登出公司、舉家遷往東南亞，最終在七十年代末病逝於瑞士的一位資本家。
關鍵在於，此人在某些非正式記載中，與“資助左翼文化人”、“為南下組織提供過臨時落腳點”等傳聞略有交集，但從未有任何官方或權威史料予以證實。
他的歷史形象，模糊地處於“愛國商人”與“待考察資本家”之間，而在當下，這個名字本身所攜帶的敏感性，足以讓任何一份地契變成炸藥。
張科長的電話是掐著報告送達各方後的第一個工作小時打來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不再是之前那種官僚式的拿捏，而是貨真價實的、被推到懸崖邊的驚惶：“林總！陳老闆！你們快來我辦公室！現在！立刻！”
他的辦公室裡，空調開得很低，卻依然壓抑不住那股焦躁的熱浪。
報告攤在紅木辦公桌上，旁邊是一杯沒喝、己經涼透的濃茶。
張科長臉色灰白，手指神經質地敲打著印有孫鴻儒名字的那一頁，看見兩人進來，像抓住浮木：“看看！你們看看！這寫的什麼？孫鴻儒！他怎麼會跟這棟房子扯上關係？還是原始地主！這報告要是流出去……”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尖利：“九七在即，什麼‘歷史遺留’、‘產權模糊’都能扯，但‘敵產嫌疑’？尤其是一個死在瑞士、後人可能在國外的資本家？這他媽是政治炸彈！會炸的！整個片區開發都得黃！我、我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他口中的“我們”，顯然包括了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他這個具體負責協調的官員。
在敏感時期，任何可能被解讀為“立場問題”或“為海外敵對勢力張目”的事情，都是致命的。
陳老闆拿起報告，手指有些抖地翻到附件裡關於孫鴻儒傳聞的那頁，皺著眉，努力從記憶深處打撈：“孫鴻儒……孫鴻儒……等一下，張科長，你先別急。”他眉頭擰成疙瘩，“我好像……小時候聽我爺爺，還有巷子裡以前住過的、開過小作坊的老輩人提過一嘴。說東頭那棟宅子，解放前挺氣派，住過一個姓孫的老闆。說是那孫老闆人面廣，心也好，有段時間，宅子裡進出些學生打扮、說北方話的年輕人，管吃管住，來去悄悄的。我爺爺他們那會兒年紀小，就記得這些，也沒人深究。後來宅子充公，再後來……就沒人提了。”
“傳聞！都是沒影的傳聞！”張科長几乎要跳起來，“沒有白紙黑字，沒有組織結論，屁用沒有！現在報告上白紙黑字寫著他名字，後面跟著‘瑞士病逝’、‘後人下落待查’！你讓我怎麼跟上面解釋？用你爺爺小時候聽的故事？”
林秀兒一首沉默地聽著，她的目光落在報告關於孫鴻儒後人的初步調查段落上——資訊極其有限，只提到其一子一女均在海外，具體行蹤成謎，與內地似無公開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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