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得比預想中更快，更狼狽。
陳老闆的電話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打來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空氣裡的塵埃：“秀兒，劉總動了。不是小動，是瘋狗撲食一樣的動。”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陳老闆語速飛快：“我放出去的眼線回報，就這兩天，劉總名下那個‘宏業地產’的幾個副總、專案經理，全冒出來了，像地鼠一樣往老街區鑽。目標明確：趙師傅，紡織局宿舍帶頭占房的那幾個，還有東頭那家拿著舊房契影印件的。方案都是一套：高價意向，先簽個框架，錢……據說願給現樓或高額定金。他們在搶時間，想在港方那‘洋和尚’唸完經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林秀兒正站在臨時辦公室的窗前，看著樓下那條曬得發白的老街。
陽光猛烈，將每一處牆垣的裂縫都照得纖毫畢現，如同某種無聲的X光片。
“他們急了。”她聲音很淡，“研討會是明牌，第三方入場是王炸。劉總不是傻子，他嗅到風向變了。再不鎖住幾個關鍵地塊，等產權調查報告一出來，攤在臺面上，那些老房子下面壓著的麻煩，就再也不是他能捂得住、吃得下的了。他是怕夜長夢多，更怕煮熟的鴨子，因為‘文物問題’或者‘權屬糾紛’，最後飛了。”
“可住戶們不傻啊！”陳老闆語氣裡透出一絲嘲諷，“以前是沒人抬價，他們自己都覺著那破房子不值幾個錢。現在好了，研討會開得文人學者捶胸頓足，洋機構進場搞得像國際刑偵，連街道幹部看他們的眼神都帶著‘歷史包袱’的凝重。好嘛，一個個腰桿子硬了，開價首接往雲端上飄。趙師傅那兒，劉總的人去了三趟，老爺子抄起掃帚差點打人，說‘想用幾個臭錢就買我祖宗的臉面？做夢！’紡織局宿舍那幾家更絕，抱團開會，說最少要市價三倍，外加解決全家城市戶口和正式工作。劉總派去的人鼻子都氣歪了。”
林秀兒輕輕“呵”了一聲，不算笑，更像是瞭然的嘆息。
人性在利益面前的翻湧，比任何建築圖紙都複雜。
“僵住了，是吧？”
“僵得死死的。劉總現在是熱鍋上的螞蟻，進，啃不動硬骨頭；退，怕連湯都喝不上。”陳老闆總結，“他下一步，很可能要走偏門，或者……找你。”
“他會找我。”林秀兒轉身，走回辦公桌旁。
桌上攤開著陳老闆不知透過何種渠道搞到的、關於宏業地產近期的公開專案資訊、銀行貸款傳聞和幾筆關聯企業間資金往來的模糊記錄。
這些碎片拼湊出的圖景並不完整，但足以勾勒出一條緊繃的弦——劉總的盤子鋪得太大，舊城改造專案是他翻身的關鍵賭注，資金鍊早己拉滿。
研討會引發的輿論關注和政府態度的微妙變化，是壓向這根弦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拿起電話，撥給香港的李經理。
“李生，有件事，要麻煩你動動關係。”她用的是商量的語氣，但條理清晰，“幫我查一下，宏業地產，還有劉總個人名下，最近半年內，有沒有透過港方渠道進行過非公開的資金融通、抵押，或者……異常的資金排程。我知道這不容易，側面瞭解即可，重點關注他的‘緊’是不是真的到了臨界點。資料不需要太精確，有方向就行。”
“明白，林總。給我一點時間。”李經理的聲音永遠那麼平穩。
掛了電話，林秀兒又撥通了張科長的辦公號碼。
寒暄幾句後，她話鋒一轉，語氣誠懇：“張科長，有件事想跟您彙報，也想請您幫個牽線搭橋的小忙。我們在普查過程中，發現劉總的宏業地產，他們原定開發區域裡，有一處古井，根據老街坊描述和初步比對，可能涉及到清代本地望族祭祀遺蹟，有一定文史價值。我們做記錄的團隊裡有懂行的，看了位置後覺得比較敏感。考慮到宏業是本地重點企業，專案進展順利對大家都有利，我們覺得，與其等正式報告出來後可能引發爭議，不如提前和劉總那邊非正式地溝通一下，看看能否在規劃上早做微調，避開風險點。我們絕對支援地方經濟發展，只是出於專業和善意的提醒……對，您看，能不能請您出面，約劉總一起坐坐，喝杯茶？就是個非正式的、朋友間的提醒和交流。”
張科長在電話那頭沉吟了幾秒。
他巴不得這潭水早點澄清，林秀兒主動遞出的、看似給劉總排憂解難的橄欖枝，或許能加速問題解決，他樂見其成。
“行，我問問劉總的時間。不過秀兒啊，劉總最近……心情可能不太好，你多擔待。”
“理解，理解。就是溝通，絕對沒有別的意思。”林秀兒語氣溫和。
茶約在三天後，一家僻靜的老茶樓包間。
紅木桌椅泛著溫潤的光，空氣裡是陳年普洱的醇厚氣息，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線香味。
劉總比約定時間晚了十分鐘，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油光和難以掩飾的煩躁。
他身材不高，但敦實，手指粗短，戴著一塊份量十足的金錶，坐下時，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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