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這個動作,她拿起電話,這次撥的是陳老闆。
“陳叔,我需要市裡那家‘文史研究會’的資料。要活的,半死不活的那種最好。另外,幫我物色幾個……有點想法,但一首沒處使勁的本地文史學者。”她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想幹嘛?研討會?”陳老闆反應快。
“嗯。主題我想好了,就叫‘歷史建築保護與產權歷史溯源’。我出經費,以啟明公司支援文化交流的名義。地點、請柬、茶水,都你來安排。”
“會……我來開?你呢?”
“我不在。”林秀兒看著窗外,夜色裡城市的燈火稀疏,“我只發一封賀信,從香港寄過來,越正式越好。會議材料,你幫我把關。”
她頓了頓,語氣放得更緩:“重點,放在‘保護’和‘溯源’上。至於‘溯源’時發現些什麼……案例要真實,但要選得巧。趙師傅那種有故事但相對清晰的,可以提。紡織局宿舍那種公私模糊的,也能說。但最重要的,”她指尖點了點圖紙上最東頭那個紅圈,“是東頭那棟。它的‘多方主張’和‘歷史懸置’,最有代表性。材料裡,把它的來龍去脈,用學者中立的筆調,列清楚就行。不用煽情,不用下結論。”
陳老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咂摸出味來,低低笑了一聲:“高。把問題變成‘課題’,把個體矛盾變成‘公共議題’。你這是要讓人幫你吵,還覺得吵得有意義。”
“學術探討,沒有壞人。”林秀兒淡淡道。
“行,我明白了。交給我。”陳老闆掛了電話。
半個月後,長江邊那座城市的老幹部活動中心,一個小型但“規格不低”的研討會悄然召開。
“不低”是指,請到了幾位省內小有名氣的文史、建築學者,以及市文化局、區文管所的相關負責人。
會議由那個長期經費拮据、主要靠編地方文史小冊子的“研究會”主辦,主席臺背景板上,“香港啟明公司”的 logo 和捐贈單位字樣,印得清清楚楚。
啟明公司的林總未到,但其熱情洋溢的賀信在會上被宣讀,信中再三強調“文化根脈”、“保護為先”、“學術為公”,姿態謙遜得體。
會議前半程中規中矩,學者們照本宣科,談古建築價值,談保護困境。
轉折點出現在自由討論階段。
一位戴著厚眼鏡、頭髮花白的歷史系退休教授,拿著會前下發的《老城區典型建築產權沿革初步調查材料(部分案例)》,舉手發言,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同志們,這份材料,我仔細看了,觸目驚心啊!特別是這個‘東頭某宅’的案例,產權竟然可以空懸近西十年,多方主張,檔案矛盾!這不僅僅是產權問題,更是歷史問題,是法律執行和政策銜接的問題!我們的文物,我們的老宅,就在這種‘懸置’中一點點爛掉!這是對歷史的不負責任!”
他一開口,像點燃了引信。
另一位專攻地方民國史的副教授立刻接上:“王教授說得對!材料裡提到的原紡織局宿舍問題,也極具典型性。單位撤銷後遺留房產的處置,一首是個盲區。居民自行佔用沒有法律依據,但幾十年生活於此的事實又客觀存在。這需要明確的政策指引,需要釐清歷史脈絡,而不是糊里糊塗地拖下去!”
討論迅速從“保護”滑向了“產權釐清”的必要性和緊迫性。
學者們引經據典,越說越激動,現場氣氛變得異常熱烈。
本地媒體的記者眼睛發亮,筆桿子舞得飛快。
坐在後排的張科長,臉色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慢慢變得凝重,最後甚至有些發青。
他事先知道有這麼個會,只當是秀兒應付差事的“成果展示”,沒想到這把火,燒的是他腳底下最燙的那片地。
會後第二天,張科長接到了分管副市長的秘書打來的電話,語氣客氣但問題尖銳:“昨天那個研討會……影響不小。材料我們也看到了。市裡很關心,老建築保護是好事,但不能留下法律爭議和維穩隱患。你們局牽頭,儘快摸清那幾個‘典型情況’,拿出個初步意見來。”
張科長額頭冒汗。
他第一個念頭是惱火,覺得被林秀兒擺了一道。
但冷靜下來,他咂摸出別的味道:上級過問,是因為媒體和學者把“保護”和“產權不清”綁在一起說了,這成了一個文化形象問題,也是潛在的穩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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