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自給林秀兒打了電話，語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懇切”：“林總啊，你們上次的普查報告，非常專業！現在市裡領導很重視老建築保護，也關注到一些歷史遺留的產權問題。你看，能不能請你們的測量團隊，再辛苦一下，協助我們政府，對材料裡提到的那幾處重點建築，特別是……嗯，產權狀態比較模糊的，進行一些更深入、更詳細的法律狀態調查？我們需要權威、客觀的情況說明。”
電話這頭，林秀兒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瞭然的弧度。
魚，咬鉤了。
“張科長，支援地方文物保護工作，是我們應盡的義務。”她聲音熱情而鄭重，“團隊可以配合。不過……”她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您也知道，產權調查涉及法律界定，非常嚴肅。為了確保調查結果的公信力，避免日後任何爭議，我有個小小的建議。”
“你說。”
“我們啟明公司，在香港長期合作的一家國際產權調查機構，擁有專業的資質和豐富的跨境法律文書核查經驗。是否可以在我們團隊提供技術支援的同時，也邀請這家機構作為第三方，以‘獨立觀察與流程顧問’的身份參與進來？這樣，出具的報告會更權威，也更……經得起檢驗。所有費用，由我方承擔。”
張科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他能聽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聲。
邀請境外機構？
這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但轉念一想，報告越“權威”，越能回應上級和輿論關切。
而且，費用港方出，流程自己這邊控制……
他向上請示，出乎意料，竟很快獲得了原則同意。
上級也需要一份能擺上檯面的、挑不出刺的權威報告。
訊息傳到王主任那裡。
隔天，秀兒就接到了這位老領導的電話。
“秀丫頭，”王主任的聲音透著提醒，“動靜不小啊。我聽說，你要請香港的洋機構，來查我們自己老宅子的老底？”
“王叔，是協助釐清，為了更好保護。”秀兒語氣尊敬。
“保護是好事。但水渾的時候，下面有些石頭，是不好亂翻的。”王主任的話說得含蓄，“那邊……錯綜複雜。需要我幫你跟老關係遞個話，緩和緩和麼？”
林秀兒握著電話，目光投向窗外。
樓下街道車流無聲，她卻彷彿能聽到那些老宅磚瓦在歷史重壓下的呻吟。
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清晰而平靜：“謝謝王叔關心。不過這次，一切都嚴格在學術研討、政府主導、公益支援的框架下進行。調查有政府檔案，參與有正式邀請，報告面向公眾備案。合法，合規，合情理。”她頓了頓，語氣堅定，“暫時，不用麻煩您。有些事，得在陽光下，才能看得清。”
王主任沒再說什麼，只叮囑了句“謹慎”，便掛了電話。
林秀兒放下聽筒，走到窗邊。
城市的天際線在遠處模模糊糊。
她知道，水面下的石頭己被驚動。
第三方調查機構的入場，意味著一道強力的探照燈，即將照向那些積滿灰塵的角落。
她什麼也沒做，只是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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