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輪子觸地的那一下震動，將林秀兒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艙門外，是那座長江邊城市特有的、混合著水汽與工業塵埃的空氣。
同一片天空，不同的溫度。
香港啟明公司聘請的專業測量師團隊，一行五人，帶著各種當時內地罕見的精密儀器，在三天後抵達。
領隊的是位西十來歲的英籍華人，姓何，穿著考究的衝鋒衣，面對這片破敗街區時，眉頭擰成了結。
“林小姐，這……這儲存狀態，比預想的還要差。”何先生推開一扇吱呀作響、門軸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的院門，看著荒草沒過腳踝的天井，語氣裡滿是職業性的惋惜。
“所以才需要各位的專業記錄。”林秀兒站在他身後，聲音平和。
她今天沒穿套裝，換了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褲，頭髮也利落地紮起，手裡拿著個硬殼筆記本，不像投資人，倒像個認真聽課的工科學生。
“測量要求，按我們出發前確認的方案來。重點是結構測繪、材料記錄、損壞評估，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飛簷翹角上殘缺的瓦當，“任何能反映其原初功能和歷史資訊的細節，比如雕花、匾額、碑刻、甚至老傢俱，都請一併記錄歸檔。”
何先生點頭，指揮團隊開始架設儀器。
雷射測距儀的紅點在斑駁牆面上游走，發出細微的“嘀嘀”聲；捲尺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拉開又收回；還有人拿著沉重的膠片相機，尋找角度拍攝那些搖搖欲墜的木構件。
林秀兒沒閒著。
她最初還跟在何先生身邊，聽他講解如何判斷木料腐朽程度、榫卯結構的特殊價值，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從冷冰冰的技術資料，轉向了那些在測量團隊忙碌時，被驚動而聚攏過來的“觀眾”。
都是老街坊。
有拄著柺棍顫巍巍來看熱鬧的老人，有抱著孩子、嗑著瓜子圍觀“香港人搞麼事”的婦女，也有幾個眼神飄忽、在巷子口探頭探腦的閒散漢子。
“這位阿婆，”林秀兒走到一位坐在自家門檻上、眼神渾濁的老婦人身邊，用帶著粵語腔調、刻意放緩的普通話問，“您住這兒多少年啦？”
老婦人耳朵背，旁邊一箇中年婦女搶著答：“王婆婆住這兒一輩子咯！她公公那輩就在這巷子，原來是開香燭鋪子的。”
“哦？香燭鋪子？”林秀兒順勢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拉起家常，“那以前這條街挺熱鬧吧？我看好些房子門臉都不小。”
“熱鬧？那是解放前的事了！”另一個抽著旱菸的老頭接話，吐出一口嗆人的煙霧，“這一片，以前是‘綢緞巷’，大戶人家多！你看那頭的‘積善餘慶’，劉家老爺的宅子，光姨太太就娶了三房！那邊掛著鎖的，是以前‘裕通’錢莊的後院……”
話題一旦開啟，就像破堤的水。
老街坊們七嘴八舌，用夾雜著方言和時代印記的詞彙，拼湊出這片街區的往昔。
誰家祖上闊過，誰家敗落得早，哪棟房子在公私合營時被收走，哪棟在文革期間被砸了門頭石獅。
資訊瑣碎、矛盾，甚至帶著濃重的個人恩怨色彩，但像無數散落的拼圖碎片，被林秀兒一點點撿拾進腦海。
她聽得極其專注，不時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劉家、錢莊後院、公私合營、海外來信。
她問的問題也巧妙，從不涉及“想不想賣”、“值多少錢”，只問“這屋子以前是作什麼用的？”、“您還記得這木頭雕的是什麼故事嗎？”、“聽說以前誰家最有名？”。
陳老闆則像條滑溜的魚，在人群外圍和更深處的巷弄裡穿梭。
他有時蹲在修鞋攤邊，跟老師傅遞根菸，聊幾句天氣；有時鑽進光線昏暗的小雜貨鋪，買包火柴，順嘴問問店主是哪年搬來的。
他說話聲音低，笑容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江湖氣，老街坊們似乎更願意跟這個“看起來像自己人”的老頭透露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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