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拎起行李箱，走向門口。
身後是維多利亞港漸熄的燈火，眼前是通往陌生腹地的長廊。
一週後，飛機降落在長江中游這座城市的機場。
溼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與香港的海洋性氣候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內陸特有的、混合了塵土與江水腥氣的凜冽。
考察團西人，秀兒走在最前，素色套裝外罩了件風衣，手裡是那隻熟悉的公文包。
接機的是招商局一位姓張的科長，三十來歲，臉上堆著標準化的熱忱笑容，握手時力度適中，既顯親熱又保持距離。
“林總，歡迎歡迎！一路辛苦！我們局長非常重視香港同胞的到來，特意安排我全程陪同！”張科長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精心掂量過。
寒暄過後，首接上了一輛國產轎車。
車窗外，城市景觀迅速切換。
寬闊但略顯空曠的新建大道旁，是連片的腳手架和“招商引資，共建新城”的標語；拐進老城，景象則驟然擁擠破敗，腳踏車洪流與低矮的灰色樓房交織，空氣中飄著煤爐和劣質食物的味道。
第一天，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
上午參觀一個早己停產、只剩下鏽蝕高大廠房和荒草的技術開發區，張科長指著規劃圖侃侃而談“未來的高新科技走廊”；下午則是遊覽本地著名的湖光山色，介紹悠久歷史文化。
秀兒始終帶著溫婉的微笑，偶爾提問也僅限於景觀維護和旅遊配套，十足一個走馬觀花的遊客。
陳老闆混在團隊裡，像個不起眼的老隨員，大部分時間沉默，只在導遊提到某處舊橋時，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晚宴設在接待賓館的中式餐廳，圓桌，鋪著略顯陳舊的紅絲絨桌布。
張科長請來了局裡幾位副手和文化口一位副主任作陪，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頻頻舉杯。
酒過三巡，氣氛在白酒的催化下略有鬆弛，話題也從“深厚友誼”飄向了“發展機遇”。
秀兒面前的小酒杯只沾了沾唇，她放下杯子，用一種混合著粵語腔調、略顯生硬的普通話，像是閒聊般開口：“張科長，今天看咱們老城區，很有味道。特別是路過那些青磚灰瓦的老宅子，錯錯落落的，比香港那些石屎森林耐看多了。”她語速放慢，似乎在斟酌用詞，“聽說……咱們這兒，對這種老建築，有沒有一些……呃，保護性開發的規劃？我聽說有些城市搞舊城改造，既能留著老味道，又能做成特色旅遊或者文化街區，挺有意思的。”
她問得隨意，目光卻清澈地落在張科長臉上。
原本有些嘈雜的圓桌，霎時安靜了一瞬。
杯盤碰撞的輕響都顯得突兀。
張科長舉到半空的筷子頓住了，臉上的笑容像被凍住般僵硬了半秒。
他旁邊的文化副主任低下頭，專注地研究起盤子裡的松鼠鱖魚。
張科長迅速反應過來，乾笑兩聲：“林總真是……觀察入微，有情懷！那些老房子嘛，是有點歷史。不過具體情況比較複雜，涉及到文物保護、城市規劃很多方面，目前……嗯，市裡還在統籌研究，還沒有明確的方案。”他端起酒杯，巧妙地轉移話題，“來來來，林總，嚐嚐我們這道本地特色，清蒸武昌魚，主席詩詞裡都誇過的！”
話題被生硬地岔開。
席間重新響起敬酒勸菜的聲音，但那片刻的凝滯，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暈染開無聲的漣漪。
秀兒沒再追問，從善如流地夾了一筷子魚，細細品嚐，彷彿剛才只是隨口一提。
晚宴結束，回到賓館房間，秀兒剛放下包，房門被輕輕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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