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舊木頭的腐朽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炊煙味道。
老者偶爾低聲指點：“這是劉家祠堂，解放前是大戶，後來分了……”“這一片，原先是緞子鋪的後院，格局最好，可惜糟蹋得厲害……”
秀兒看得極仔細。
她看門窗的雕花，雖然蒙塵破損，仍見當年精巧；看山牆的走勢，高聳的馬頭牆雖斑駁，氣勢猶存；看屋脊的獸吻，風化嚴重，但樣式規整。
這不是一片簡單的破房子，這是一個曾經完整的、有呼吸的街區骨架。
他們停在一個相對規整的三進院落前，門楣上依稀可見“積善餘慶”的刻字。
陳老闆上前，用一種特定的節奏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探頭，看了一眼陳老闆，又警惕地瞥了瞥秀兒和老者，才側身讓他們進去。
院子裡雜草叢生，但石礎、柱廊、甚至一面褪色的磚雕照壁都還在。
中年人低聲抱怨：“早就說要拆，又沒動靜。說是有港商要來搞開發，名字都傳了幾年，影子都沒見！產權？亂著呢！有公家的，有以前的房主後人從海外寫信來主張的，還有我們這些佔著但沒手續的……一團亂麻！”
秀兒聽著，心裡那張模糊的地圖漸漸清晰。
張科長的閃爍其詞，陳老闆的“水土不服”警告，都找到了註腳。
這片地，早被“安排”了，只是那“安排”懸在半空，成了人人知道卻碰不得的禁忌，既阻礙著真實的保護，也阻攔著外來的觸碰。
下午，她按時歸隊，彷彿只是進行了一場普通的古城漫步。
晚上，她沒有再提任何關於老宅的話題。
第三天上午，臨別前的座談會，與招商局領導交換初步意見時，秀兒再次提起了那些老房子。
這次，她的語氣和用詞完全不同了。
“這幾天在貴地考察，深受教育，也深受感動。特別是看到老城區那些歷經風霜的傳統建築，讓我想起了香港開埠初期的一些街區。它們不僅僅是房子，更是活的歷史，是我們共同的文化根脈。”她語調誠懇，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性，“我知道，保護與發展總是需要平衡，地方政府也有難處。但是，作為從香港來的，我們內心一首有種願望，希望能為祖國的文化保護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她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在座的張科長和另一位局領導，繼續道：“所以，我有個不成熟的、純粹是出於一片心意的提議。我們啟明公司，願意出資，邀請香港專業的古建築測量師和保育團隊過來，完全免費，為我們看到的這片老宅片區，做一次全面、詳細的‘現狀普查與保育評估’。不涉及任何商業開發，純粹是記錄現狀，評估價值，為未來的保護規劃提供一些專業的、國際化的參考依據。這份報告，完成後可以同時提交給區政府和市文化局備案。就當是我們香港同胞，送給家鄉文化保護事業的一份小小的禮物，也可以作為咱們這次考察交流的一個文化方面成果展示。您看……這個想法，是否可行？”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張科長和另一位領導交換了一個飛快的眼神。
這個提議，太“無害”了。
不出錢要地，不談專案開發，只要求做一份“報告”。
這不像投資，更像公益。
既回應了之前秀兒提出的“老宅”話題，避免了尷尬，又送上一頂“支援文化保護”的高帽子，還留下了一份可以交差的“考察成果”。
張科長沉吟良久，緩緩開口：“林總這份心意，我們非常感謝，也很受感動。這體現了香港同胞對祖國文化的深厚感情。不過……”他拖長了調子，“這個評估，專業性很強，會不會給貴公司增添太多負擔？而且，涉及到文物保護領域，我們需要請示上級。”
“專業團隊和費用，完全由我方承擔，不給地方添任何麻煩。”秀兒立刻接上，笑容溫暖而堅定，“我們只希望能盡一份心意。報告格式和內容，我們可以完全按照地方管理部門的要求來，確保只做客觀的現狀記錄和專業分析，絕不涉及任何……嗯，其他方向的建議。純粹是文化保護角度的普查。”
“報告……需要一式三份。一份給我們局存檔，一份報區裡，一份送市文化局。”張科長終於給出了具體條件，這是他向上請示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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