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特別意思。”林秀兒迎上他的目光，清澈而首接，“純粹是出於專業操守和避免未來麻煩的善意提醒。按照我們的工作流程，類似的有價值發現，都會在最終提交給政府的詳細評估報告中做專項標註。如果貴公司開發時，因為這類標註引發文保部門問詢、社會輿論關注，甚至導致工程延誤、規劃調整，那就太不划算了。時間就是金錢，對吧，劉總？”
她把“時間”和“金錢”兩個詞咬得清晰。
包間裡空氣凝滯了幾秒。
劉總額角有細微的汗珠滲出。
他聽懂了。
這不是提醒，是通知。
港方的報告，會釘死這口井，而“文保爭議”西個字，是他現在最不需要的麻煩。
他可以去公關，可以去扯皮，但眼下，他耗不起任何時間。
張科長適時打圓場：“秀兒也是好意，提前溝通，總比事後被動強。劉總，你看規劃上能不能稍微動動？”
劉總沒接張科長的話，他盯著林秀兒，像在評估一個對手：“林總，繞開這口井，我的整體設計要改，成本增加不少。你們港方，手眼通天，又是普查又是報告，到底圖個啥？就圖這幾間破房子？”
“圖名，也圖一個心安。”林秀兒微微一笑，語氣卻不見輕鬆，“劉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現在最需要的，是儘快拿到產權清晰、沒有法律和歷史包袱的地塊，開工建設。而我們，作為外來者，需要在這座城市留個好名聲，做點真正有意義的文化保護專案，哪怕不賺錢。目標不同，未必不能共存。”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更具穿透力：“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貴公司的核心目標是住宅和商業開發，對那幾處產權最複雜、爭議最大、但老建築特徵也最明顯的院落，恐怕興趣有限，操作起來也是燙手山芋。不如這樣，以‘港資企業參與歷史街區微改造與活化利用試點’的名義，這部分，由我們啟明公司來接手。我們負責釐清它們的歷史脈絡，進行保護性修繕和功能性轉換，做成文化展示或特色商業。地面上的快錢，您繼續賺；地下的名聲和試點成績，我們得。您看，這樣是否兩便？”
劉總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反覆權衡著這個提議的每一寸得失。
港方插手，意味著調查報告在產權問題上會更“客觀”，甚至可能成為他向政府和難纏住戶施壓的工具。
繞開文保雷區，能保住專案順利推進。
而那幾塊最難啃的骨頭甩出去，雖然可能損失一點潛在的遠期利益，但眼下能卸掉沉重的包袱……
他端起茶杯，將己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喉結滾動。
“林總年紀輕輕，心思倒是老道。”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還是譏誚，“你們香港人，不做虧本生意。行，這個‘框架’，可以談。”
他主動伸出手。
林秀兒也伸出手，握住。
他的手掌寬大，潮溼，用力很大，帶著一種急於確認的力道。
而她的手平穩，柔軟，卻不容置疑地回握了一下。
“合作愉快。”劉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張科長鬆了口氣，連忙舉杯：“好事，好事！雙贏！來，我以茶代酒，預祝二位合作順利！”
茶杯輕碰，發出清脆的響聲。
劉總放下杯子，又看了林秀兒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但絕不是善意。
他轉身，匆匆離去，腳步聲在木樓梯上咚咚作響，急於遠離這個讓他感到壓力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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