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趙師傅猛地豎起手指，緊張地看了看窗外，“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就是……就是聽我爹提過那麼一嘴，‘有功’！別的，我啥也不知道！我也沒證據！”他合上本子，緊緊攥著，手指關節發白，“你們……你們問歸問，可千萬不能把我供出去！現在講過去的事，講不清楚的！我老了，不想惹麻煩！”
他的恐慌是真實的，一種深入骨髓的、歷經運動的恐懼。
林秀兒上前，輕輕握住老人乾燥顫抖的手：“趙師傅，謝謝您。您放心，今天您說的話，我們聽在耳朵裡，記在心裡，不會寫進任何帶您名字的報告裡。您為歷史說了句真話，我們記您的情。”
離開趙師傅家，夕陽把破舊的筒子樓染成暖黃色。
調查員們面面相覷，既為獲得重要線索而興奮，又為線索的敏感性和無證據狀態而為難。
“林顧問，這……口述的東西，沒憑沒據，還是‘有功’這種話，怎麼寫進報告裡？”一個年輕調查員憂心忡忡。
林秀兒腳步未停，目光落在遠處逐漸暗淡的天際線上：“歷史不僅是白紙黑字。有些真相，就活在人的記憶裡，活在恐懼和感激的夾縫中。把趙師傅隱去，只記錄‘據某位年邁居民回憶’，內容聚焦於‘解放前夕曾有疑似進步人士出入該宅院，且傳聞宅主因對革命有所貢獻，在建國初期獲得政策寬待，宅院產權處置方式特殊’。措辭要客觀，不誇大，不揣測，只陳述存在這樣的記憶和傳聞。”
她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調查員們：“這份口述記錄，與模糊的檔案記錄相互印證，恰恰說明了此宅院歷史情況的異常複雜性。它不再是簡單的‘海外資本家房產’，而是一個可能涉及多重歷史面相的‘敏感個案’。這，正是我們需要的。”
回到專題組，林秀兒親筆撰寫了補充報告。
報告裡，她將新發現的檔案疑點與經技術處理隱去了身份的口述記錄並列呈現，邏輯縝密，證據鏈雖不完整但指向性明確。
最後，她提出了處理建議：“鑑於該宅院產權歷史涉及可能存在的統戰歷史背景與海外關係，情況複雜且敏感。為穩妥起見，避免因倉促處置引發不必要的歷史爭議或政治誤讀，建議：一、暫緩對該宅院產權歸屬的最終認定與商業開發。二、依據《文物保護法》相關條款，鑑於其可能的歷史價值與複雜的權屬背景，先行將其登記為‘待考證不可移動文物’，納入保護範疇。三、由區政府暫時託管，進行必要的現狀維護與資料歸檔。西、在時機成熟、條件許可時，可透過適當渠道，嘗試探尋其海外後人下落及意願，為未來妥善處理積累基礎。”
報告呈送張科長。
張科長仔細看了幾遍，特別是看到“統戰歷史背景”、“暫緩”、“託管”、“探尋海外後人”這些字眼時，眼睛微微發亮。
這方案，簡首是給他量身定做的“護身符”！
既體現了專題組工作的深度和“審慎負責”，又將最燙手的產權問題暫時擱置，還預留了未來可能的、更具政治價值的操作空間。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簽上了“擬同意”的意見，並以最快的速度上報。
幾天後，上級批覆下來：同意專題組建議。
東頭那處爭議宅院，正式被列為“待考證不可移動文物”，由區政府文管部門登記造冊並代為管理。
產權歸屬問題，明確“留待進一步深入研究考證後，依據相關政策法規妥善處理”。
訊息像一陣風，吹遍了相關各方。
劉總那邊，據說他得知訊息的當天，砸了一套心愛的紫砂茶具。
這意味著他專案圖紙上最關鍵、也可能價值最高的那塊地，被徹底焊死在了“文保”標籤下面，成了他絕對無法染指的禁臠。
他的整個開發計劃，因此出現了一個無法彌補的致命缺口。
專題組內部會議上，氣氛相對輕鬆了些。
主要棘手問題似乎得到了“穩妥”解決。
張科長心情不錯，照例讓林秀兒作為顧問說幾句。
林秀兒翻看著手裡那份標註著專案範圍的規劃草圖，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什麼。
待張科長說完，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用不太確定的、探討的語氣緩緩開口：“張科長，各位同事。這次調查，讓我們對這片區域的歷史文化價值有了更深的認識。現在，核心的東頭宅院既然己經明確作為文物保護起來，那麼……我們原先基於整體商業開發的那套片區規劃，它的基礎是不是己經發生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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