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印刷體工整而冰冷,記錄著“公私合營”、“社會主義改造”、“發還”、“接管”等字眼。
她的指尖在紙張上滑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檔案室裡,清晰可聞。
空氣裡浮動著灰塵,被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照得纖毫畢現,像一場無聲的、緩慢的舞蹈。
她找到了關於孫鴻儒名下產業的處置記錄。
解放後,按照政策,其在內地的產業大部分被接管。
但條目下,卻有一行用鋼筆後來手寫的、字跡略顯潦草的小注:“根據統戰政策,酌情發還部分自住房產及小規模經營性資產,以示關懷。詳見附錄《特殊情況處理登記表(存疑待核)》。”
林秀兒立刻去翻找那本附錄。
登記表有,但關於“孫氏宅院”的那一欄,填寫得異常簡單:“宅院一處,暫由房管部門代管,用途待定。情況備註:產權人海外關係複雜,歷史情況需進一步核實。”後面沒有任何進一步的說明,也沒有後續處理的蓋章或簽字。
“模糊得恰到好處。”林秀兒在心裡冷笑。
有些事,當時就需要模糊,現在,這模糊就成了最好的武器。
她沒有停下,繼續翻閱解放初期、文革時期、以及七十年代末撥亂反正後的相關政策檔案彙編、會議紀要、以及地方僑辦的零星記錄。
手指很快沾染了陳舊紙張特有的微黃和灰漬,她也毫不在意。
她像一臺高效的掃描器,將與“海外資本家”、“僑產”、“統戰”、“歷史遺留”相關的所有可能路徑,都清晰地記在腦子裡,並在隨身帶來的筆記本上,畫出了簡潔的關係脈絡圖。
幾天後,一份由林秀兒初步整理、措辭嚴謹但疑點清單拉得又長又明確的內部簡報,放在了專題組張科長的桌上。
簡報最後,她用冷靜的筆觸建議:“鑑於書面檔案存在多處模糊與矛盾,為全面、客觀還原歷史全貌,建議專題組採取‘書面檔案考據與實地口述史蒐集相結合’的工作方法。對仍居住在相關區域、或與該歷史時期有交集的年邁居民,進行必要的、尊重歷史的走訪調查,以彌補文字記錄之不足。”
張科長正為如何“深入研究”而頭疼,這個建議無疑給他指了條明路,既能顯示工作深入,又能暫時拖延對核心產權問題的首接結論。
他大筆一揮:“同意!組織精幹力量,林顧問全程參與指導。”
於是,專題組的幾個年輕調查員,在林秀兒的“陪同”(或者說引導)下,開始了走街串巷。
目標多是些七八十歲的老人,問起“解放前後東頭那片”、“孫老闆”、“大宅子”這些關鍵詞,大多記憶模糊,或語焉不詳。
走訪了數日,收效甚微。
首到那天下午,他們敲開了紡織局宿舍區,那位曾經拿著掃帚趕走過劉總手下的趙師傅家門。
趙師傅耳朵有點背,身體倒還硬朗。
起初,面對調查員的詢問,他只是含糊地說“記不清了”、“都是老黃曆了”。
當調查員問及“孫老闆”時,他更是警惕地閉上嘴,渾濁的眼睛掃過屋裡拿著筆記本的年輕人,又看了看站在稍後位置、安靜觀察的林秀兒。
林秀兒上前一步,微微俯身,聲音放得平緩而清晰:“趙師傅,我們不是來追究誰的責任,也不是來抄家的。我們是想搞清楚歷史,給過去的事情一個清清楚楚的記錄,也給那些可能被冤枉、被遺忘的人一個公正的說法。您看到的,您聽到的,可能就是一段沒人知道的歷史。您放心,我們尊重您的任何顧慮。”
她的語氣真誠,目光清澈,沒有官員的威壓,也沒有商人的算計。
趙師傅看著她,緊繃的臉部線條稍微鬆動了一些。
調查員也適時開口:“趙師傅,您就當跟我們晚輩聊聊過去的事。咱們今天說的話,不記錄您的姓名,只作為歷史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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