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的空氣像一塊擰不幹的熱毛巾，甫一踏出樟宜機場的冷氣區，溼熱就裹了上來。
林秀兒坐進沈先生安排的轎車裡，指尖在皮質座椅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點微潮的印記。
車窗外是修剪過度的整齊綠植和鋥亮的摩天樓玻璃幕牆，秩序井然得像一個精緻的標本。
蘇女士的會面地點定在市中心一棟老殖民建築改造的私人俱樂部裡。
柚木樓梯被擦得鋥亮，踩上去發出沉悶篤實的迴響。
侍者引他們進入一間懸著吊扇的包間，緩慢旋轉的扇葉切割著從高窗透進來的、被分割成條狀的午後陽光。
蘇女士比想象中年輕，約莫西十出頭，一身裁剪鋒利的香檳色套裝，頭髮在腦後挽得一絲不苟。
她沒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坐，手裡一隻骨瓷咖啡杯，指尖上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在光線下沉甸甸地綠著。
空氣裡有古龍水、咖啡和一絲隱隱的、屬於上位者的矜持。
“林小姐，沈先生，久聞大名。”蘇女士開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帶著閩南口音的尾韻，笑意未達眼底，“陳總那個專案，做得漂亮。規矩，乾淨。”她頓了頓，咖啡杯放在託碟上，發出“叮”一聲脆響，“不過，新加坡生意人，講效率，更講實際。”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像兩枚冷硬的釘子，釘在林秀兒臉上：“我廠裡等著一批料，德國產，特定規格，國內現在政策緊，配額卡死。常規路子，等配額，至少三個月。我的船期，生產線，拖不起。”她伸出兩根保養得宜的手指，“兩週。兩週內，讓它躺在我的保稅倉庫裡。能做到，服務費，我付雙倍。做不到……”她沒說完，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留下意味深長的空白。
沈先生的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秀兒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一首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放在了冰涼的紅木桌面上。
她沒立刻接話，而是問：“蘇女士，物料編碼和具體規格，能否提供？”
蘇女士的助理很快遞來一張薄紙。
林秀兒接過，快速掃過那串複雜的型號和引數，指尖在紙上某個地方點了點。
“這批料，敏感嗎？我是說，在海關眼裡，是否有特殊管制用途？”
“不敏感，就是普通工業原料。”蘇女士答得乾脆，帶著點不耐煩，“難就難在‘配額’二字。沒有配額，黃金也變石頭。”
“明白了。”林秀兒將紙仔細摺好，放進自己的手包，動作不疾不徐，“給我們二十西小時。明早這個時間，給您初步回覆。”
蘇女士眉梢挑了一下，似有意外，但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我等你們訊息。記住，兩週，是從今天開始算。”
離開俱樂部，熱浪再次撲面而來。
沈先生拉開車門，等林秀兒坐進去，自己才繞到另一側。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廂內只剩下空調的嘶嘶聲。
“兩週，常規配額審批流程都走不完，別說後面還有港口、物流。”沈先生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語氣是罕見的凝重，“陳總那單，我們走的是政策明朗期的縫隙。這次，蘇女士要的是在鐵板上鑿個洞，時間還這麼緊。搞砸了，砸的是啟明剛立起來的牌子。”
林秀兒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過於規整的街景。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回到酒店套房，她立刻讓沈先生找來了能接觸到的、最詳細的中國海關進出口稅則和相關規定彙編。
英文的，中文的，薄冊子，大部頭，在酒店房間的書桌上攤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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