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蘇女士助理的回答在林秀兒意料之中——蘇女士的日程排得很滿，但“林小姐到訪，總是優先的”，三天後下午西點，可以一晤。
但林秀兒沒有首接訂三天後的機票。
她讓陳小姐訂了次日一早飛新加坡的航班，然後給沈先生去了個電話。
“沈生，你在新加坡中華總商會的那位老朋友，陳伯，現在方便聯絡嗎？我想請他幫個小忙，引薦我見一見商會副會長，周文海先生。”
沈先生有些意外：“這麼急？蘇女士那邊……”
“蘇女士要見，但有些話，需要先讓商會的人聽進去，而且是由他們自己人帶進去。”林秀兒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陳伯德高望重，他一句話，比我敲十次門都有用。至於蘇女士那裡，我另有安排。”
次日下午，新加坡。
熱帶的陽光依舊猛烈，但林秀兒走進位於牛車水附近一棟老式寫字樓裡的商會會議室時，感受到的是混合著舊木頭、檔案紙張和冷氣吹拂的特有氣息。
空氣裡有種規矩而沉肅的味道。
周文海副會長年約六十，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笑容可掬，但眼神銳利得像能穿透人心。
寒暄過後，林秀兒沒有立刻展開厚厚的檔案，而是將手中那杯溫熱的烏龍茶輕輕放在紅木茶几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空調的低鳴。
“週會長，今天冒昧拜訪，不是來訴苦，也不是來求庇護。我想和您探討一個問題：如果一臺精密運轉的機器，因為一顆螺絲釘突然想要換個擰緊的方向，就可能讓整個生產線停擺甚至報廢，作為維護整臺機器正常運轉的人，我們該怎麼做？”
周文海挑眉，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林秀兒沒有看檔案，目光平靜地迎向對方：“新加坡作為全球物流樞紐、轉口貿易中心，吸引無數企業落戶、設立區域總部的核心優勢是什麼？是穩定、透明、可預期的規則，是與國際慣例高度接軌的營商環境。任何企業來到這裡，首先是相信這裡的規則是公正且長期穩定的。”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然平和，卻帶上了金屬般的質地：“如果《自由貿易區法案》中關於‘實質性改變’的認定標準，進行突然的、可能引發歧義的收緊，影響的絕不僅僅是幾家從事加工增值的企業。它會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會擴散到所有依賴這裡規則確定性進行跨境佈局的企業心中——無論它們是本地企業，還是來自歐美、日本的跨國公司。”
周文海的笑容淡了些，身體微微前傾，顯然被這個角度吸引了。
“他們會開始擔心，今天的螺絲釘方向能改，明天呢？後天呢？今天的‘實質性改變’標準可以收緊，明天關稅核算方式、資料跨境規則，是否也會突然生變？”林秀兒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冷靜的憂慮，“商會的會員企業，很多都在這條產業鏈上。一次規則的模糊調整，可能讓無數中小企業的合規成本劇增，甚至讓它們幾十年來建立的、基於現行規則的商業網路瞬間崩塌。這對商會的整體利益，對新加坡的長期商業信譽，恐怕都不是好訊息。”
她沒有提自己的公司，始終站在整個區域商環境和商會會員利益的立場上。
周文海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
“林小姐，你的擔憂，我能理解。規則變動，牽一髮而動全身。不過，政府部門的立法修訂，有其自身的考量和流程。”
“正是出於對流程和考量的尊重，”林秀兒立刻接上，語氣更加懇切，“我們才覺得，不能等到細則公佈、市場譁然、企業受損後再被動反應。那時候的補救，成本巨大，且事倍功半。不如在規則醞釀階段，就以建設性的態度，提供來自市場一線、來自受影響企業的專業資料和分析，幫助政策制定者更全面地評估影響，做出更有利於維護新加坡長期競爭力的決策。”
她終於從陳小姐手中接過一份檔案，雙手遞了過去。
不是厚厚的報告，而是隻有薄薄三頁的摘要，標題是《關於原產地規則潛在變動對區域轉口增值業務影響的初步觀察與建議視角》。
“這是我們團隊基於初步風聲，結合一些公開資料和案例，做的一點不成熟的分析。核心觀點是：規則的明確性與穩定性，是新加坡商業信譽的基石。任何調整，都應儘可能平穩過渡，清晰界定，並充分考慮對現有商業模式的衝擊。我們相信，以商會的智慧和影響力，能夠代表廣大會員企業，在這個過程中發出專業、理性、建設性的聲音。”
周文海接過那三頁紙，快速瀏覽。
摘要措辭嚴謹，資料引用規範，沒有情緒化的抱怨，全是冷靜的分析和看似為新加坡整體利益著想的建議。
最關鍵的是，它把可能引發的企業個別損失，上升到了對新加坡整體商業信譽和競爭力影響的層面，這個高度，正是商會這種組織所樂見並願意維護的。
他抬起頭，看林秀兒的眼神多了幾分真正的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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