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瀰漫著普洱陳茶特有的醇厚香氣，混合著角落裡炭爐上銅壺燒水的輕微嘶鳴。
包廂的木窗半開，能看到樓下熙攘的街市，摩托車的引擎聲、小販的叫賣聲、街坊鄰里的寒暄聲，構成一幅充滿市井活力的畫卷。
林秀兒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五分鐘。
她今天穿了一身相對樸素的米白色套裙，頭髮簡單束在腦後，只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顯得幹練而低調。
陳榮發比她晚到十分鐘。
他五十出頭年紀，身材不高但敦實，皮膚是常年奔波留下的黝黑，穿著一件質地不錯但款式稍顯老派的灰色夾克，手指粗大，指節突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被香菸燻得焦黃。
他進門時帶著一股風塵僕僕的氣息，眼神銳利，帶著潮汕商人特有的精明和首接，上下快速打量了林秀兒一眼。
“林小姐？久仰大名。”他聲音洪亮，帶著濃重的口音，伸出手來，手掌粗糙有力。
“陳老闆，百忙中抽空，感激不盡。”林秀兒與他握手，感覺像握住了一塊風化岩石。
寒暄幾句，茶樓夥計奉上功夫茶具。
陳榮發熟稔地洗杯、燙盞、沖泡，動作行雲流水。
“林小姐是做跨境諮詢的，大生意，在香港做得風生水起。”陳榮發將一杯橙黃透亮的茶湯遞到林秀兒面前，開門見山，“怎麼突然對我們這些搞紡織、搞小五金的‘泥腿子’感興趣？還指名要見我這個跑北方線的人？”
他語氣隨意，但問題尖銳。
林秀兒雙手接過茶杯，先聞其香，一股沉穩的陳韻首入鼻腔。
“陳老闆白手起家，在深圳河兩邊闖出一片天地，是我佩服的實幹家。我這次來，確實不是為了紡織品。”她放下茶杯，目光坦然，“我想向陳老闆請教，北方的生意，究竟該怎麼做？”
“哦？”陳榮發挑眉，抿了口茶，眼神里多了幾分審視，“林小姐的生意，不都是跟洋人、跟國際規矩打交道嗎？北方那套，可不一樣。‘關係’兩個字，比合同重要十倍。地方保護，條條框框，水渾得很。”
“正因如此，才要請教明白人。”林秀兒微笑，“我們服務的一些客戶，也有一些資源，慢慢在考慮向北方拓展，不一定侷限在製造業，也可能是一些……基礎性的服務，比如港口相關的倉儲、物流效率提升之類的。但一聽是北方，很多人就望而卻步，覺得規矩不同，無從下手。”
陳榮發哈哈一笑，笑聲洪亮：“怕是對的！不是我看不起那些讀洋書、喝洋墨水的，他們拿著一套國際標準去北方談生意，碰一鼻子灰都是輕的。北方認的是‘實在’，是‘面子’，是‘上面有沒有人’。你東西再好，方案再先進，不懂規矩，門都摸不著。”
他夾起一塊茶點，又放下，身體前傾，壓低了些聲音：“不過，林小姐，你說‘港口相關的倉儲物流’……這倒是個話頭。我最近，就在琢磨山東那邊的事。”
林秀兒眼神微動，沒有接話，只是專注地看著他。
陳榮發顯然談興被勾了起來：“山東有個港口，貨運量漲得快，但配套的倉儲區管理一塌糊塗，效率低，損耗大，國際上很多船東和貨主意見很大。地方政府想引進外資或者先進管理模式來改善，搞了個內部招標，但你知道，這種專案，‘內定’的可能很大，外來和尚很難唸經。”
他喝了口茶，繼續道：“我有點路子，能搭上話，也想試試。但問題來了，光有錢不行，你得拿出一套讓上面看了覺得‘亮瞎眼’的方案，既有國際範兒，讓人覺得提升了檔次，又得切實可行，能解決他們的實際痛點，最好還能帶來額外的好處，比如帶動點就業，或者吸引點別的投資。這就不光是錢的事了，是‘腦子’的事。我手下的人，搞貿易、搞關係是好手，搞這種現代化管理方案，還差點意思。”
林秀兒靜靜地聽著，腦中飛速閃過“管理諮詢”、“運營最佳化”、“跨境解決方案”這些關鍵詞。
陳榮發無意中流露的需求，正是“啟明諮詢”這類公司可以切入的絕佳縫隙。
他們缺乏的是落地北方市場的“關係”和“常識”，而陳榮發缺乏的是能提升他競爭籌碼的“專業方案”。
“陳老闆的意思是，如果有份符合國際標準、又能針對當地痛點最佳化的管理方案，您那邊就有更足的底氣去爭取這個專案？”林秀兒試探道。
“差不多這個意思。”陳榮發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林小姐，你今天找我，該不會是聽到什麼風聲，對這類專案也有興趣吧？你們做的‘諮詢’，能不能搞出這種‘接地氣’又‘上檔次’的方案？”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只有炭爐上水壺沸騰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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