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她辦公室的電話準時響起，是前臺報告沈先生到了。
“請他首接來我辦公室。”
林秀兒放下電話，從抽屜裡取出一張對摺的、質地很好的便箋紙。
上面是她昨晚用鋼筆手寫的三個名字，字跡清晰有力，旁邊各附了幾行小字註解。
她將紙展平，放在辦公桌正中，用一個簡單的黃銅鎮紙壓住邊角。
沈先生推門進來時，眉頭微蹙，顯然昨晚沒睡好，眼底還殘留著些許被巨大暗示衝擊後的恍惚。
他手裡拿著一份晨報，財經版的大標題用粗黑字型印著關於新加坡貿工部近期政策吹風的後續分析。
“早，沈生。”林秀兒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從大班椅起身，走到茶几旁的沙發上。
“早。”沈先生坐下，將報紙放在一邊，目光下意識掃過林秀兒的桌面，立刻被那張手寫名單吸引。
“這是？”
林秀兒將名單推到他面前。
“昨晚想到的幾個可能的‘觸點’。北方風大，風向不定，我們需要一些不一樣的‘風向標’。”
沈先生拿起名單，視線落在第一個名字上——“王學謹，前粵海經濟研究院副院長，六十二歲，研究員，專長區域經濟與政策研究，去年退休，現居廣州。其子在本港一家英資會計師事務所任職。”
他點點頭，這個方向正統，透過學術渠道瞭解宏觀政策風向，相對安全。
第二個名字：“陳榮發，‘發記行’老闆，五十三歲，祖籍潮陽，在深港兩地經營紡織品轉口及初級加工逾二十年，與北方多個省市的紡織外貿公司及地方工業部門關係深厚。近年嘗試向建材、小五金領域拓展。”沈先生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是個實幹派商人，路子野，膽子大，但口碑尚可。
當他的目光落到第三個名字上時，手指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
“劉謹，新華社香港分社亞太資訊研究中心資料員，西十五歲，沈先生表弟。”
他抬起頭，看向林秀兒，眼神複雜，混合著驚愕和明顯的遲疑。
“秀兒，這個……劉謹是在新華社下屬機構工作，身份敏感。我們這樣去接觸，會不會……太冒失了？萬一被誤會，或者牽連到他……”
林秀兒端起骨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葉片，啜飲了一小口。
溫熱的茶水帶著淡淡蘭花香滑入喉間，讓她精神更為清明。
“沈生，我們不是要他傳遞什麼內部檔案，更不是刺探機密。”她放下茶杯，聲音平穩，“香港是資訊中心，新華社下屬的研究中心，本身就有收集、分析公開資訊和市場動態的職能。劉謹作為資料員，他的工作就是接觸和整理這些資訊。”
她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首視沈先生：“我們想知道的，無非是公開層面的東西：目前內地，特別是北方省份，對於吸引‘外資’（包括港澳臺資本）參與基礎設施建設、港口服務、倉儲物流這些領域，有沒有新的政策動向？一般性的招商態度如何？有哪些公開的渠道和程式？這些，難道不正是一個資訊研究中心理應掌握並可供‘諮詢’的領域嗎？”
她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經過精心打磨，邏輯嚴密：“劉謹是你的親戚，這層關係本身，就是一條非正式的、但可能更高效和首接的溝通渠道。我們透過他，以‘請教’或‘瞭解情況’的私人名義接觸，既能獲得比公開報道更貼近實操層面的資訊，又不至於正式驚動任何一方。最重要的是，”她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由你出面，是最自然、最不引人懷疑的方式。如果連你都對他有顧慮，那我們對外部任何可能涉及‘北方’的人和事，就都只能永遠隔著一層霧看花。”
沈先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名單上那個名字，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承認林秀兒分析得有道理。
很多資訊，確實遊走在公開與非公開的灰色地帶，透過正式渠道往往只能得到官樣文章，而私人關係則可能捅破那層窗戶紙，看到更真實的紋路。
“我……我試試看。”沈先生最終嘆了口氣，將名單小心折起，放進口袋，“但我會很謹慎，先以普通親戚敘舊的名義約他，探探口風。如果他稍有猶豫或不便，立刻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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