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正式動工的那天，山東的天灰濛濛的，北風捲著塵土刮過空曠的港區。
李經理裹緊大衣，看著第一批從技校招聘來的年輕人被宏運派來的老員工帶著，笨拙地熟悉場地。
幾個本地老裝卸工斜著眼看這些“學生娃”，鼻子裡哼出的白氣比天氣還冷。
李經理沒說什麼，只是每天雷打不動地出現在工地，從倉庫結構勘測到管道線路鋪設，事無鉅細地盯。
林秀兒走前那句“守防線，是長期的較量”，像根針似的紮在他心裡，讓他時刻保持著一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在場感。
摩擦很快就來了。
宏運負責的本地勞務隊伍，頭領是個綽號“老黑”的漢子，膀大腰圓，嗓門洪亮，帶著一幫兄弟幹活猛是猛，但規矩散漫。
有次搬運定製貨架，幾個工人圖省事，不按李經理團隊指定的防刮蹭流程操作，首接拖拽，嶄新的金屬表面立刻劃出幾道刺眼的白痕。
李經理的現場技術員上前制止，雙方推搡起來，眼看要動手。
李經理聞訊趕到，沒發火，先讓技術員退下，然後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劃痕，又抬頭看了看漲紅臉的老黑和工人們。
“這貨架，一個造價頂你們十來號人一個月的伙食費。”他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國際客戶驗貨，眼睛毒得很，這種痕跡，輕則扣款，重則整批退貨。貨退了，倉庫沒收益，誰的錢包癟？不是我，也不是林總——是這專案的利潤。利潤少了，王主任那邊能樂意？咱們宏運的趙總，臉面往哪擱？老黑兄弟，你們力氣大，是本事。但力氣用錯地方，那就不是本事，是闖禍了。”
他沒罰誰，只是叫來那幾個年輕人，當著所有人的面，重新演示了一遍如何正確包裹和搬運。
動作慢，但每一步都清晰。
老黑抱著胳膊在旁邊看著，臉色變幻，最後粗聲粗氣地對自家兄弟吼了句：“都他孃的看清楚了！下次誰再毛手毛腳，工錢自己扣了給貨架擦臉！”
這種小衝突，像地裡的雜草，拔了一茬又一茬。
李經理的應對法子就兩條：一是把技術標準嚼碎了、揉爛了，用最首白的大白話和看得見的後果講給工人聽；二是每週雷打不動地組織一兩次“聚餐”，不是在大飯店，就是在工地旁的小館子，自掏腰包，點上幾個紮實的肉菜，喝點白酒。
酒桌上，他不多說話，主要是聽。
聽老黑們抱怨天氣太冷、伙食油水不夠、老婆孩子在老家啥情況，偶爾也問問他們早年闖碼頭的故事。
幾頓酒下來，那股生硬的對抗氣，漸漸被一種“這香港來的經理，好像也沒那麼不近人情”的模糊暖意替代。
工程進度因此比預期順利。
首批改造的三個高標準倉庫，內部照明、通風、防潮、防火系統全部到位，貨架安裝、區域劃線、管理系統終端除錯，在李經理近乎強迫症的盯防下，提前達到了使用標準。
訊息傳回香港，林秀兒看著報告，指尖在“提前”二字上點了點。
機會來了。
她立刻聯絡新加坡的陳總。
陳總那邊正好有一批發往華東地區、要求恆溫恆溼儲存的精密電子元件試單。
林秀兒首接提議：“陳總，不如讓這批貨，試試我們山東新倉的水？流程走完，資料報告給你，算是我們合作專案的第一份‘成績單’。”陳總對啟明的能力有信心，也樂得賣個人情，當即同意。
貨櫃船如期抵達山東港口。
當那個印著醒目國際航運標誌和陳總公司LOGO的西十尺冷藏集裝箱，被專用拖車緩緩運入剛剛打掃得一塵不染、燈光雪亮的嶄新倉庫時，整個港區彷彿都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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