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當夜幕為這座北方的工業重鎮披上早來的寒衣時，林秀兒、陳老闆，以及比他們早到半日、略顯緊張的李經理，己經坐在了“泉城老味”飯店那間名叫“松鶴”的包廂裡。
包廂裝修得有些年代感，紅木圓桌擦得發亮，牆上掛著褪色的牡丹圖。
空氣裡飄著老式薰香和淡淡的油煙味，混雜成一種屬於本地飯局的特有氣息。
暖氣燒得很足，讓人從香港帶來的羊絨大衣顯得多餘。
門被推開時，一股更濃的、屬於北方冬夜的冷冽氣息湧了進來，與之同至的是三位男士。
為首的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個子不高，面色紅潤，穿著一件看起來就價格不菲但樣式普通的深色夾克，笑容滿面，聲音洪亮。
“哎呀，陳老闆！林小姐！久仰久仰！我是王長河，咱們這就算認識了！”他伸出雙手，先用力握了握陳老闆的手，然後轉向林秀兒，手掌溫熱有力，眼神快速而精準地將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評估隱藏在過分熱情的笑意後面，“林小姐真是年輕有為，香港來的精英，一看就不一樣！歡迎來我們山東指導工作！”
他身後跟著兩位，一位是秘書模樣的年輕人，另一位則是面相敦厚、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
陳老闆連忙介紹，那位敦厚男子正是遠航物流的趙總——趙遠航，劉局的連襟。
“趙總可是我們本地物流的老行家了，實在人！”王主任笑著拍了拍趙遠航的肩膀，後者只是憨厚地笑了笑，眼神卻時不時瞟向林秀兒。
分賓主落座，菜很快流水般上來。
九轉大腸、糖醋鯉魚、把子肉、爆炒腰花……濃油赤醬，盤大量足，香氣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包廂。
本地的“趵突泉”白酒被開啟，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
王主任是絕對的掌控者。
他先領了三杯“門前酒”，說是規矩，然後便開始熱情洋溢地夾菜勸酒，話題從山東的孔孟文化、好客之道，繞到改革開放的春風、本地的資源稟賦，看似天馬行空，卻句句不離“我們這裡”、“實際情況”、“上面精神”。
“林小姐，你們香港那套管理辦法，先進，我們是真心佩服的！”王主任又給她滿上一杯，自己的臉己喝得發亮，“但咱北方，有北方的規矩和難處。就說這港口倉儲，風吹日曬，磕磕碰碰，保安不行，那是要出大事的！還有裝卸，本地兄弟幹活是實在，但脾氣也衝，得有個自己人壓著場子。你們國際上那套精細流程，有些地方嘛……是不是太、太那個……繁瑣了點？”他比劃了一下，似乎想找個不那麼傷人的詞。
陳老闆在一旁打哈哈：“王主任說得是，入鄉隨俗，入鄉隨俗嘛。”
林秀兒端起小巧的酒杯，裡面是清亮的白酒。
她沒喝，只是微微轉動杯子，看著酒液晃動，映出包廂頂上老式吊燈的光暈。
她臉上一首掛著得體的微笑，首到王主任這番“實際困難”的鋪墊完成，才輕輕放下酒杯，瓷底與紅木桌面碰出一聲輕響。
“王主任，您是父母官，考慮得比我們周到。”她開口，聲音在喧鬧的勸酒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柔和，卻奇異地壓過了嘈雜，“香港那邊的客戶，尤其是歐美和日本的大公司，他們對貨物安全和資料準確性的要求，確實近乎苛刻。不是繁瑣，是他們整個供應鏈的信任體系就建立在這些看似‘繁瑣’的即時追蹤、多重核驗、合規留痕上面。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紕漏，不是丟一票貨的問題，是整個公司的信譽破產，再想拉回國際客戶，難如登天。”
她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王主任微微眯起的眼睛：“我們拿下這個專案，最終目標是把這裡打造成連線國際市場的可靠節點。信譽，是這個節點的生命線，也是我們所有人——港務局、宏運、啟明，還有未來的國際客戶——共同的、最值錢的資產。所以，有些環節，我們必須用最國際通行的標準來守住底線。”
她話鋒一轉，語氣更添了幾分誠懇：“當然，王主任和趙總提到的實際情況，我們完全理解。安保和本地裝卸協調，離不開熟悉情況、可靠得力的合作伙伴。我們可以好好探討，怎麼把國際標準的安全規範和操作要求，與宏運在本地強大的執行能力結合起來，形成一個既符合國際標準、又高效落地的‘融合方案’。具體怎麼‘融’，細節可以明天細談。”
一番話，軟中帶硬，把“國際客戶”的牌子立在前面當盾牌，又把“合作探討”的臺階給得十足。
王主任哈哈一笑，舉杯：“林小姐是明白人！好，就衝你這番實在話，這杯，我敬你！細節，明天談，明天一定好好談！”
酒桌上的氣氛似乎更熱絡了。
但林秀兒知道，真正的試探才剛剛開始。
王主任和趙遠航交換的眼神里，寫著“這女人不好對付”，但也寫著“看來確實有點真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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