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隋野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嘴角掛著一個毫不遮掩的笑。那笑容裡沒有歉意,沒有慌張,甚至沒有什麼惡意——或者說惡意太濃了,濃到變成了某種近乎天真的快樂。
他單手打著方向盤,朝梁敘之抬了抬下巴,半點慌亂都沒有,不緊不慢掛擋倒車,方向盤隨手一打,利落拐了個彎。車子踩著油門揚長而去,壓根沒把剛才的撞擊當回事。
司機的手還在發抖,握著方向盤,心臟狂跳不止,手心瞬間全是冷汗。他哆嗦著回過頭去看梁敘之,想請示一下要不要追、要不要報警,嘴已經張開了,話卻說不出來了。
因為車後排的人……居然在笑?
*
接下來這段時間,梁敘之的日子基本照舊。公司事務按部就班推進,專案會議、檔案審批、應酬往來一樣沒落下,生活節奏穩得像上了發條,外人看不出半點異常。
只是拘留所那一面之後,紀隋野竟然再也沒有來找過他。
那根繃了小半年的弦忽然鬆下來,梁敘之的第一反應是鬆了口氣,那個瘋子終於消停了,日子總算回到了正軌。可這口氣還沒松到底,他就被自己腦子裡“回到正軌”這四個字絆了一下:什麼時候開始,紀隋野的糾纏竟然成了他生活裡預設的“日常”了?他的生活居然被一個瘋子定義了節奏,這個認知讓他覺得荒唐,甚至有點可笑。
這種本能的自我審視和嘲弄過後,理智很快接管了情緒,他開始冷靜分析紀隋野突然消失的原因——是秦一鳴在背後攔住了他?還是那個瘋子自己終於想通了?又或者,對方正在暗處醞釀一個更大的動作,等著他鬆懈的那一刻再撲上來。
對於紀隋野這種人,梁敘之從來不敢掉以輕心,可問題在於對方不冒頭,他能做的就極其有限。而這種被動的、無處著力的等待不僅讓他渾身不舒服,也讓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好像又輸了半步。
在這之外,他依舊履行著和方悅可假裝情侶的約定。偶爾陪她出席公開活動,在鏡頭前保持得體互動,私下裡也會應她的要求一起吃飯、露面,維持住外界眼中情侶的樣子,避免惹人懷疑。
他沒再追問方悅可為什麼忽然和紀隋野走得近,心裡清楚問了也只會得到敷衍,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從沒放下戒備,方悅可的那部電影是他無論如何都不能鬆口的疑點,於是他開始密切留意她的一舉一動。
不同於以往大多是方悅可主動約他,這段時間梁敘之反而更頻繁地約她見面,藉著約會的由頭近距離觀察。觀察一段時間下來,他沒抓到電影或紀隋野相關的實錘,卻發現方悅可狀態明顯不對:酗酒問題越來越厲害,常常趁著劇組休息間隙偷偷喝酒,甚至開始抽空玩起極限運動,整個人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焦躁。
這一切都讓梁敘之心裡越發沉鬱。他想不通方悅可到底在掩飾什麼,好好的路不走,偏偏要把自己往失控裡推,這副模樣和她一心爭資源的樣子完全矛盾,讓他直覺背後藏著更大的問題。
“對了,紀隋野住院了你知道嗎?”
方悅可說這話的時候,正用勺子舀著面前的冬陰功湯。她沒看梁敘之,垂著眼睛專注地攪拌碗裡的食物,似乎只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順便提一嘴。
梁敘之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不知道。”他儘可能的把聲音放緩,“怎麼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方悅可放下勺子,“就聽說出獄第二天就住進去了,好像是傷口裂了還是感染了,來回折騰得夠嗆。”
梁敘之沒接話,只是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食物。
這是這段時間以來,方悅可第一次主動提起紀隋野的名字——之前他試探過兩次,都被她輕飄飄地擋了回來,現在卻自己主動提起,這讓梁敘之在腦子裡拉響警報。他很難不去想方悅可為什麼偏要現在提,是單純閒聊,還是替誰傳話?又或者說,紀隋野那邊出了什麼他兜不住的事,需要借她的口來傳遞?
最重要的是,她的話裡有幾分真假?
他想起拘留所那天,紀隋野撞了他的車,精神狀態看起來完全不像是要死要活的樣子。那問題出在哪?難道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惹事了?
他垂著頭,機械地進食,餐具間發出輕輕碰撞的聲音。他在思考時竭盡全力不讓對方看出自己對這件事有任何超出正常的興趣,可這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破綻,只是眼下根本無暇顧及。
方悅可看了他一眼,見他沒反應,自己又接了下去:“不過倒也不用替他擔心,人家有人陪著呢。男朋友在那兒陪床,寸步不離的。”
男朋友。
這三個字像一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在梁敘之的心上。他夾菜的動作幾乎是下意識地停了半拍,等他抬眼對上方悅可似笑非笑地目光時,已經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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