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驟抬賈府、破格賜省親恩典,從來不是眷顧恩榮,而是刻意捧殺。
當今聖上素來忌憚世家尾大不掉,最厭西王八公舊勳抱團盤踞、根深蒂固,世代功高震主、結黨營私,早己不滿許久。
從前皇上顧忌太上皇,如今朝局穩固、皇權在手,終於要開始清算舊勳、剪除藩勢,著手對西王八公這盤盤根深蒂固的舊勢力動手了。
賈府身為勳貴之首,門面極大、樹大招風,首當其衝,早己是皇上砧板上待割的魚肉。
林如海心底清明,暗暗長嘆。
賈府盛極而衰、大廈傾頹不過朝夕之間,繼續留在賈府,日後家族落敗、大勢傾覆。
可細細思忖,江南亦非萬全之地。
他執掌江南鹽務,手握天下鹽利要害,常年清查鹽商貪腐、整頓江南吏治,早己得罪江南一眾盤根錯節的鹽商勢力與地方士族。
這些人根深蒂固、抱團勾結,陰私詭詐,暗藏禍心。一旦朝堂風起、局勢動盪,江南必定首當其衝,禍亂叢生,同樣藏不住人。
南北皆有風雨,進退皆是危局。
可轉念深思,林如海眼底又漸漸凝定心神,尋出了其中唯一的生機。
黛玉身居京城,並非全然是禍。
她有御筆親封縣主,身份體面、名正言順,是皇上親口冊封的品級。
這份恩典是皇家給的體面,是獨屬於黛玉一人的護身符。
來日賈府若是一朝傾覆,皇上也不會苛待一位御封縣主。
留京,雖陷漩渦,卻有皇權兜底;歸鄉,看似安穩,卻要首面地方濁流,毫無屏障。
利弊權衡再三,林如海心中己然拿定主意。
他不能再讓黛玉深陷賈府紛爭,沾染勳貴禍水,亦不能讓她貿然迴歸江南。
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自己脫身局外,掙脫江南官場桎梏,哪怕辭去官職、卸下權柄,也要尋得機會調離江南、重返京城。
只要他回京,便能親自護住黛玉,讓她徹底脫離賈府牽絆、遠離南北禍亂。
心念既定,林如海提筆鋪紙,研墨,給黛玉回信。
他在信中細細寬慰女兒,囑她不必為賈府興衰多慮、不必為朝堂風雲憂心,靜心安居、養性即可。
他再三叮囑,往後賈府一應紛爭、家族謀劃、勳貴牽扯,一概不要摻和、不要過問、更不要妄自置喙。
但凡遇到為難棘手、推脫不開的事端,不必硬扛,不必隱忍,盡數推到他這個父親身上即可。
有他在外撐腰,自有萬全退路,絕不叫她一介弱女獨自承壓、受人拿捏。
家書落筆封緘,妥帖收好。
緊接著,林如海斂去眼底溫柔,神色驟然轉為肅穆沉冷,取出一份早己連夜擬好的密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