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去往榮慶堂,給賈母請安報平安。
榮慶堂內暖意融融,賈母歪坐在鋪著狐絨軟墊的暖榻上,一眾丫鬟婆子垂手侍立兩側,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陪著坐在下首,王熙鳳正立在一旁說笑解悶,滿室和氣融融。
聽聞外頭通報林姑娘回來,賈母當即眼底一亮,連忙抬手讓人快快喚進來。
黛玉輕步入堂,微微屈膝,規規矩矩給賈母行了大禮:“外孫女見過外祖母。”
賈母連忙抬手招手,語氣滿是疼惜,眉眼間盡是掛念:“快過來,讓外祖母瞧瞧,我的好玉兒!這三日留在宮裡居住,可還習慣?深宮規矩森嚴,不比家裡自在,可曾受拘束?”
這幾日賈母心裡時時惦記。
元宵省親闔家團圓,唯獨黛玉被皇后單獨留在宮中,她夜裡輾轉,既怕深宮規矩嚴苛,孩子生性清冷不慣拘束,又怕宮中人心複雜,有人輕待了孤身無依的黛玉,日日懸著一顆心。
黛玉起身站首,眉眼溫潤平和,神色從容淡然,輕聲回話:“外祖母放心,黛玉在宮中一切安好。皇后娘娘待人體恤溫和,不曾半點苛待,起居飲食皆妥帖安穩,並無拘束委屈。”
她言語清淡,不張揚宮中優待,也不刻意訴苦,只簡簡單單報來平安,安穩了長輩掛念的心。
賈母聞言稍稍放下心來,撫著她的手細細端詳片刻,見她面色潤澤、氣度沉靜,不似受了冷落委屈的模樣,方才鬆了口氣,隨即感慨開口:“那日賢德妃娘娘歸省團圓,闔府老小齊聚別院,原以為你也會跟著一同回府團聚,誰曾想皇后娘娘特意留你在宮中小住,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那日省親盛典,賈府上下人人齊聚,唯獨黛玉身在深宮,缺席了這場闔家榮耀。
府中不少人私下議論,有說皇后看重抬舉,也有說深宮拿捏製衡,各有揣測。
黛玉輕輕垂眸,唇角掠過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清淡坦然:“外孫女事前也未曾料到。想來是皇后娘娘體恤父親遠在江南任職,念我孤身寄居府中,格外施恩優待罷了。”
她點到即止,不多言深宮博弈,不議帝后心思,更不張揚自己在宮中隨侍皇后、見盡權貴的體面,只以一句體恤忠臣孤女輕輕帶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旁坐著的迎春性子溫吞懦弱,只靜靜聽著,眼底帶著單純的歡喜,見黛玉平安歸來,心裡十分寬慰。
探春心思敏銳通透,聞言心中己然瞭然。
皇后偏偏在賢德妃省親當日留住黛玉,哪裡只是簡單的體恤恩賞,分明是刻意為之。
一來拉攏江南重臣林如海,二來刻意隔開黛玉與賢德妃的羈絆,暗中拆分兩方繫結的勢力,不動聲色便拿捏住了局勢。
惜春年紀尚幼,聽不出其中深淺,只覺得宮裡體面,林姐姐得了皇家看重,是天大的福氣。
王熙鳳站在一旁,眼底眸光流轉,心裡更是打得一手透亮算盤。
如今的黛玉,得皇后青眼、蒙皇上體恤,這份聖恩體面,便是賈府如今也未必能穩穩接住。
往後府中上下,更是無人敢隨意輕慢林黛玉分毫。
賈母見她安然無恙、談吐從容,徹底放下了連日的牽掛,笑著擺擺手溫聲叮囑:“好好好,平安歸來便好。你一路從宮裡回來,路途勞頓,身子也乏了,不必在這裡陪著久坐。先回院子歇息安寢,梳洗休整,餘下的閒話,改日慢慢再說便是。”
“是。”黛玉微微躬身,身姿端雅溫婉,“那外孫女先行告退,改日再來陪外祖母閒話。”
語畢,她從容轉身,帶著雪雁輕步退出榮慶堂。
走出暖意融融的廳堂,廊外微風輕拂,帶著初春微涼的氣息。身後堂內依舊笑語喧譁,熱鬧融融,皆是賈府闔家團聚的溫存閒話。
黛玉緩步走在迴廊石板路上,步履安穩,心境澄澈平靜。
方才在堂中,她只報平安、不談深宮瑣事,不炫皇家恩賞、不洩朝堂秘聞,半句不提父親即將歸京的喜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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