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一下接一下，從宮城西北角碾過來，壓得窗欞上的紙都跟著嗡嗡地顫。
蘇錦歌手中的筆滑到紙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她攥住筆桿，五指收緊，墨汁從筆尖滲到指縫裡，涼絲絲的。
春桃從外頭跑進來，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
“姑姑，慈寧宮那邊……”
她沒說完。
不用說完。
那鐘聲的調子，蘇錦歌聽得出來。
喪鐘。
蘇錦歌把筆擱下，起身取了外衫披上，腳己經邁出了門檻。
宮道上己經變了天。
白幡從慈寧宮方向一路鋪展過來，綁在沿途的廊柱和燈架上。
粗麻布的穗子被風扯得翻卷，在夜色裡翻出灰白的浪。
太監宮女跪了一地，黑壓壓伏在青磚上，連哭聲都壓著，悶在喉嚨裡，匯成一片低沉的嗡鳴。
蘇錦歌走得快，鞋底踩在磚縫上，咯咯地響。
拐過月華門，慈寧宮正殿的燈火通明。
門裡門外跪滿了人。
康熙的明黃龍袍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他跪在靈前，脊背彎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地面，一聲也沒有。
梁九功跪在他身後三步遠，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唇哆嗦著，也不敢出聲。
太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康熙二十八年冬，薨。
蘇錦歌在殿門外跪下，膝蓋磕在磚面上，寒氣從兩層褲腿裡鑽進骨頭。
她沒往裡走，隔著跪了滿地的宮人，只看見靈幃後面那張床榻的輪廓。
靈幃前頭，一個佝僂的身影趴伏在榻邊。
蘇麻喇姑。
老人家的肩膀縮成窄窄一條，灰白的頭髮從額前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的手搭在榻沿上，枯瘦的指節一根根攥著明黃的被褥。
嘴唇翕動著，不知在說什麼，聲音全被鐘聲蓋住了。
蘇錦歌跪在原地，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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