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過了七八日,鎮北王府裡風平浪靜。許南鳶每日晨起在院中練兩刻鐘的字,用過早膳後或去壽安堂陪秦氏抄經,或在自己屋裡看書繡花,傍晚再沿著園子走一圈消食。日子過得像一潭靜水,連水面上的浮萍都懶得動一動。
蕭北枳果真沒有踏進她的院子。偶爾遠遠聽見他回府的動靜,前院傳來馬嘶和甲冑碰撞的聲響,許南鳶便放下手中的書卷,等那陣喧囂過去了,再重新拿起來。起初青黛還探頭探腦地張望,後來見王妃神色如常,便也放下了心。
這一日午後,許南鳶正倚在窗下翻一本《水經注》,院門忽然被叩響了。青黛去迎,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青布包袱,壓低了聲音道:王妃,是府上的許嬤嬤,說奉夫人之命來送些家常物件。
許南鳶心頭一跳,擱了書起身。來人是她母親身邊的陪嫁嬤嬤許氏,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此刻立在廊下,一張臉上堆著笑意,眼底卻藏著遮掩不住的憂色。許南鳶將她讓進屋裡,又遣了青黛去沏茶,待門掩上了,才急聲問:嬤嬤,母親可好?家裡可好?
許嬤嬤握住她的手,先仔細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人雖清減了些,精神倒還齊整,這才鬆了口氣,從包袱裡取出一隻檀木小匣子遞過來:夫人讓老奴帶這個來,裡頭是些平安符和您從前在家慣用的香囊。夫人說,讓您安心在王府住著,家中一切都好,不必掛念。
許南鳶開啟匣子,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枚繡了並蒂蓮的香囊,底下壓著一封信。她取出信來展開,是母親的筆跡,娟秀小楷寫了滿滿兩頁,大意是說家中安好、勿念,又提了一句她庶妹許南笙的傷勢已大好了,如今能下地走動,只是右腕上落了一道淡淡的疤痕,恐日後影響彈琴。信尾處,母親用極淡的筆墨添了一行小字:你父親近日已遣人與鎮北王府幕僚接洽,唯望一切順遂。
許南鳶將這行字反覆看了三遍,心裡又酸又暖。父親到底還是放不下她,即便皇上定了調子不許再鬧大,他也仍在暗中替她斡旋。可這份暖意很快便被一絲涼意取代——她太清楚蕭北枳的脾性了,那人是頭順毛驢,你若硬要同他爭個對錯,他反倒可能退半步;可你若背地裡施壓、託人遞話,他只會把弦繃得更緊。
她將信摺好收入袖中,對許嬤嬤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嬤嬤回去告訴母親,就說我一切都好,王爺待我……也是敬重的。讓母親千萬保重身子,莫為我憂心。
許嬤嬤又絮絮囑咐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許南鳶送她到院門口,目送那道蒼老的身影穿過月洞門遠去,這才慢慢退回屋裡,將那匣香囊擺在枕畔,怔怔坐了許久。
傍晚時分,夕陽將西窗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許南鳶正在桌前替秦氏抄一份《心經》,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青黛有些慌亂的請安聲:王爺。
筆尖在宣紙上頓了一頓,洇開一小團墨漬。許南鳶擱下筆,起身走到門邊,正迎上蕭北枳掀簾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藍的常服,沒束冠,只用一根玉簪將頭髮鬆鬆綰著,瞧著比平素少了幾分凌厲,添了些居家模樣。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進屋便在她臉上兜了一圈,見她氣色尚可,眉間那點不易察覺的緊繃才鬆了鬆。
王爺怎麼來了?許南鳶退後半步,垂眼行禮,可用過晚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