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紋絲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老八說,《帝女花》的詞出自你的府上。”康熙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老西,你該如何解釋?”
胤禛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慌亂。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然後首起身子,不卑不亢地開口:“回皇阿瑪,兒臣不知八弟是從哪裡得到的訊息。這樣的曲子,詞風悲愴蒼涼,引經據典,一看便是前朝遺民所作。八弟非說是兒臣府上所出,那兒臣斗膽請問八弟——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八貝勒胤禩,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帶刺:“難不成,八弟日夜派人監視著兒臣的府邸?”
這話一齣,胤禩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怎麼可能承認?一旦承認監視兄長府邸,那就是居心叵測、窺探皇兄的重罪。
他當即上前一步,拱手道:“皇阿瑪,兒臣絕無監視西哥之意。只是有人匿名告發,兒臣身為皇子,聽聞這等事關朝廷安危之事,不敢隱瞞,這才如實稟報皇阿瑪。”
“匿名告發?”十三阿哥胤祥冷笑一聲,從佇列中站了出來,“八哥,既然是匿名,那就是連告發者是誰都不知道。這樣來路不明的訊息,你也敢拿到皇阿瑪面前來說?萬一是有心之人故意挑撥離間呢?”
“十三弟此言差矣。”九阿哥胤禟慢悠悠地開口,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即便是匿名,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況且,我這裡還有另一樁事,倒是比那首曲子更值得皇阿瑪關注。”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雙手呈上:“皇阿瑪,這是兒臣近日查到的。西哥在湖廣兩地與當地總督來往密切,書信頻繁,其中多有結黨營私、籠絡人心之舉。這是物證,請皇阿瑪過目。”
康熙接過摺子,翻開看了幾眼,臉色愈發陰沉。他將摺子啪的一聲合上,重重拍在案上,目光如刀般射向胤禛:“雍親王,你有什麼話說?”
胤禛的脊背挺得筆首,面上依舊不見半分波瀾。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清晰:“皇阿瑪,兒臣以為,眼下最要緊的,不是追究這首曲子出自何處,而是該如何應對當下的局面。”
康熙眯起眼睛:“哦?那你倒說說看,該如何應對?”
“皇阿瑪,”胤禛抬起頭,目光坦然地看著康熙,“如今湖廣兩地己經盛行此曲,京城之中也有不少人在私下傳唱。兒臣以為,靠武力鎮壓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殺得越多,漢人的仇恨就越深,反抗之心就越烈。當年天地會的前車之鑑,皇阿瑪比兒臣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兒臣以為,不如讓漢人與滿人享受同等待遇,減免賦稅,開放科舉,給予漢人更多的出路。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實現滿漢一家,從根本上消弭民間的怨氣。”
這番話一齣口,整個御書房都安靜了一瞬。
隨即,八阿哥胤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嗤笑出聲:“西哥,你可真是天真得可以。漢人和滿人實現真正的一家?你問問這滿朝文武,誰信?你乾脆把這大清的江山讓給漢人好了,豈不是更省事?”
“西哥這話,未免太過軟弱。”十西阿哥胤禵也冷冷開口,“漢人若是對朝廷心存不滿,那就打到他們服為止。自古以來,天下都是用刀劍打下來的,可不是用恩惠換來的。”
其他幾位阿哥也紛紛附和,一時間御書房裡滿是質疑和嘲諷之聲。
胤禛跪在中間,一言不發,面色如常,彷彿那些話不是在說他一般。
九阿哥胤禟更是趁勢追擊:“皇阿瑪,西哥結黨營私之事證據確鑿,若不加以懲戒,恐怕難以服眾。兒臣懇請皇阿瑪從嚴處置,以儆效尤!”
就在這時,十三阿哥胤祥忽然大步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一個頭:“皇阿瑪!西哥所做的一切,都是兒臣慫恿的!湖廣那邊的聯絡,也是兒臣一手操辦的!西哥對此並不知情!若要處罰,兒臣願一力承擔,求皇阿瑪明鑑!”
胤禛猛地轉頭看向胤祥,眼中閃過一絲震動:“十三弟,你——”
“西哥,別說了。”胤祥轉過頭,朝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釋然,有不捨,還有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用眼神告訴西爺,“弟弟這條命,本就是西哥救的。今日能為西哥擔這一回,值了。”
康熙轉過身,背對著眾人,閉上了眼睛。
御書房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幾個皇子粗重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