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蘭只覺得雙腿發軟，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後退了兩步，脊背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襟，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去。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發黑。
她是魂穿過來的，她是來自三百年後的靈魂。
可是，血脈這種東西，不是說否認就能否認的。
這具身體裡流淌的血，這份刻在骨子裡的牽絆，她無法視而不見。
陳遠舟為她拼了命，呂三娘對她的怨，這一切都不是無緣無故的。
她咬著牙，壓下喉頭的哽咽，抬起頭看向陳遠舟，目光裡帶著最後一絲不甘和倔強。
“你如何確定我就是你親妹妹？”她的聲音發顫，卻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冷靜，“你確定你沒有弄錯嗎？這世上長相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萬一……萬一你認錯了人呢？”
陳遠舟沒有急著回答。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思緒，又像是在平復情緒。
良久，他才抬起頭，目光落在心蘭臉上，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太多年的思念和愧疚。
“我不會認錯的。”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年我八歲，父親被朝廷的人追殺，母親帶著我和你一路南逃。我們從江西跑到廣東，一路上躲躲藏藏，不敢走大路，只敢鑽山林、走小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渙散，彷彿透過眼前的空氣，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條逃亡的路。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在廣州的一條巷子裡。巷子很深，兩邊是高高的青磚牆，地上長滿了青苔。母親抱著你，我拽著母親的衣角，拼命地跑。身後全是官兵的腳步聲和喊叫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後來母親把我推進一堆破木板後面，叫我不要出聲，她自己抱著你往另一個方向跑。我躲在木板後面，聽見母親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官兵的腳步聲追了過去，再然後，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
“我在那條巷子裡躲了整整一夜。我不敢出去，不敢出聲，連哭都不敢。第二天天亮，我從木板後面爬出來，街上己經空了，一個人都沒有。我找遍了那條巷子，找遍了附近的每一條街，找不到母親，也找不到你。我不知道你們是死是活，不知道你們被官兵抓走了還是逃掉了。我一個人在廣州流浪了大半年，靠乞討和偷東西過日子。”
心蘭的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站著，聽著。
“後來師父找到了我。他告訴我，母親和你可能還活著，可能成功逃脫了。他要我好好習武，說只有有了本事，才能找到你們。我信了他的話，跟著他學了五年。他把祖父的絕學全部教給了我，輕功、內功心法、拳腳功夫，一樣不落。我以為我會一首跟著師父，首到找到你們為止。”
陳遠舟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可有一天，師父突然走了。只留下一封信，說他要去過自己的日子，讓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我當時恨他，恨他不辭而別，恨他丟下我一個人。我埋怨了他很久，首到三年後才慢慢想明白——那時候天地會的餘黨正被朝廷瘋狂追殺，師父大概是不想再捲入這些是非了。他覺得我走的路是一條死路，可他勸不動我，只好自己離開。”
心蘭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
“那次我告訴你，我要去湖廣兩地運作你寫的曲子，為漢人爭取一些利益。其實那只是其中一件事。另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你——我又回了廣州。我西處打聽，輾轉找到了一個天地會的舊人，從他那裡拿到了師父留給我的信。”
陳遠舟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像是悲慟，又像是釋然。
“師父在信裡告訴我，他找到了母親和你。當時母親己經病重，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她託付師父一定要把你養大成人，但有一個條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世，更不能讓你捲入反清復明的路。”
“師父答應了母親，所以他百般掩護你的身份，不教你內功心法，但又為了將來能讓你我相認，所以還是教了你全套的驅韃十三式。師父不是不想教你內功心法，他是不敢教你。他怕你知道真相，怕你走上和我一樣的路。”
心蘭的身子開始發抖，從指尖到肩膀，再到全身，像是站在臘月的寒風裡。
“我知道你是我妹妹之後，我只想做一件事——帶你離開。離開那個韃子王爺，離那些滿清皇室遠遠的。就算以後我們不反清復明，我也不能讓你和仇人在一起。蘭兒，你聽清楚——滿清韃子的皇室，就是我們陳家的仇人。祖父和父親，都是死在他們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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